第四十二章 南征之议 (第1/2页)

对于南征宁州一事，其实朝内颇有争议。
　　
　　宁州，又称南中，在两汉之前，乃是夷越不毛之地，有滇濮、句町、夜郎、叶榆、桐师、巂唐等十数国家。一直到汉武帝之时，他们仍然过着编发左衽，随畜迁徙的野人生活。
　　
　　而众所周知，汉武帝本人好大喜功，他北击匈奴之后，尤以为不足，便又开始征战四方，几年间连灭东越、南越、朝鲜、西羌、西南夷等上百个国家，拓土三十郡，彻底奠定了后世中国的基本版图。这其中的西南夷，便是代指南中的这些夷人国家。
　　
　　只是在兼并西南夷以后，两汉对南中的统治一直并不稳固。上至前汉的成帝、平帝，下至后汉的安帝、灵帝，都爆发过波及数郡的大叛乱。国家为了平定叛乱，前后投入了大量财赀，但一直不能根治。即使昭烈帝刘备入蜀，也一样如此。
　　
　　等到昭烈帝刘备病逝以后，叛乱进一步达到顶峰，终于波及南中全境。犍为以南，几不复国家所有，然后才有了著名的诸葛亮南征。是时诸葛亮以三路大军南下，连战连捷。为收拢人心，对待叛军首领孟获，他七擒七纵，百夷皆以其为天神，凡人不可战胜，自此而拜服。此事流传到魏吴两国，也一时传为美谈。
　　
　　可即使如此，在蜀汉统治南中期间，大大小小的叛乱依旧时有发生。到了司马氏接管之后，也头疼于此事，宁州两度设立，两度取销，不知是否该加大对南中的投入。到如今，又一次形成了波及全州的大叛乱，数年而不能定。
　　
　　而且在立国以前，刘羡就已经向宁州派斥候打听情况，结果是一团乱麻。
　　
　　在李毅派出五千兵马到巴蜀后，宁州内部的叛军更加猖狂，夷人与地方大族各据一方，伺机扩张领地，四处掠夺汉民，可到底谁是真正的叛军首领，都很难说出个所以然来。而根据李秀事先的说法，眼下实际上能得到宁州刺史李毅掌控的，仅有半个建宁郡，足可见形势之恶劣。
　　
　　因此，国内百官对宁州并没有太大的兴趣。谁知道今年南下后，到底能不能彻底平定南中叛乱？又要花多长时间？几百年都没人能做到的事情，众人都没有这个自信。更别说南中瘴气居多，刘羡自己在巴西都中了招，到南中那还了得？大家刚刚休养生息了半载，许多士卒刚刚成家立业，都准备好好过一段安生日子，也就没有冒险的想法。
　　
　　在朝会上，大鸿胪阎缵就直白反对南征，并列举了南征的种种不利因素：
　　
　　一，眼下国内百废待兴，军内都需要休养生息，厌战情绪浓重；
　　
　　二，因刘羡事前承诺田租减半缘故，这两年内国用不足，难以调用大规模的兵力；
　　
　　三，宁州情形不明，民心不定，恐难以速战速决；
　　
　　四，纵使平定叛乱，收复宁州，国内恐难以抽调足够的人口恢复统治；
　　
　　五，斟酌损益，即使稳定了宁州统治，宁州地理位置并不重要，又多是山地，无甚产出，总体来看，南征得不偿失；
　　
　　这些理由说服了大部分朝中官员，很多人都持附议态度，哪怕是刘沈、李矩，都觉得很有道理。至少暂时没有必要南征，最快也应将此事推迟到明年秋季。
　　
　　与以往不同，刘羡还是头一次遭到如此多的反对意见。毕竟此前他是独断于密室，先有了想法与决策，然后告知于公府，幕僚们执行便是。但现在他立国称制，这一套作风就行不通了。至少在大政方针上，他必须先拿到朝堂上，供百官审视。所谓人心百样，如此一来，施政效率也就降低了许多。
　　
　　为了克服这个问题，一般的帝王会使用帝王权术，在官僚中培植一批无条件阿谀附和自己的官僚，以此来减小施政的阻力。但刘羡并不愿如此，帝王本来就位高权重，极容易被人谄媚，若身边再都是些佞臣，极容易一叶障目，为人利用。
　　
　　因此，刘羡还是想培养一个较宽松的舆论环境。只要不涉及到妖言、天命等原则问题，多听一些反对的声音，也并不是坏处。只要自己确有道理，想正面驳倒对方，其实并非难事。更何况，刘羡自己也很享受这种说服旁人的感觉。
　　
　　不过这一次，刘羡将驳倒的权力交还给了李秀。
　　
　　当第二次朝会召开的时候，百官讶异地发现，朝堂上竟然多了一名女子。她面蒙轻纱，大概不到二十岁，身着靛青色的深衣长裙，身材高挑又曲线玲珑，双腿修长且不失活力，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傲气、贵气和知性结合起来，让她蕴含一种矛盾的野性美。虽然看不见具体的容貌，大家也都难免猜测：她一定是位别具一格的美女。
　　
　　在国内，李秀的存在不是秘密。但毕竟男女有别，大部分官僚平时是无缘得见她的。此时李秀突然出现在朝堂上，众人难免有些不适应，毕竟此前还没有先例，除去侍女之外，朝堂上竟然还有别的女人出现。
　　
　　刘羡很耐心地介绍道：“诸公请不要小看她，李姑娘虽说年轻，但天资聪颖，好学不倦，在场的许多人平日不读书，见识都还不如她呢！”
　　
　　然后刘羡让阎缵出列，笑说道：“阎公，你之前说的南征五不利，这位李姑娘说要逐一反驳，请您耐心一点，听一听吧。”
　　
　　让女子上朝议政，这无疑是没有前例的一大创举，百官们多感觉有些不适。但他们也不好指责什么，毕竟李秀是李毅之女，作为求援的当事人，她确有资格为自己辩解。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李秀身上，想听她有何见解。
　　
　　而面对这些目光，李秀表面虽维持平静，内心却难免紧张。她上过战场，可在如此严肃的场合，成为一众上位者眼中的焦点，还是头一次。没底气也是理所当然的，但当她下意识地回头观望刘羡时，李秀眼见他微笑着淡淡点头，似乎在鼓励自己，心底顿时生出一股热流，将慌乱与不安都驱散了。
　　
　　她镇定下来，先是对阎缵躬身行礼，再用清越如水的声音说道：“阎公反对南征之所言，妾身已经听说过了。阎公乃是长者，所言自有一番道理，但所闻百闻不如一见，阎公未曾去过宁州，或有远闻不周之处。妾身虽不才，却自幼生长宁州，因此妄言政事，欲与诸公商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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