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王衍狡兔三窟 (第2/2页)
结果就因此闹出了大乱子。
段部派出段匹磾前去受降,石勒甚是谦恭,先是把段匹磾带到仓库处,给他送了价值万金的金银珠玉,然后又在酒宴上,吹捧他是北国名将。段匹磾颇为满意,本来打算就此为石勒引荐王浚,孰料闲暇聊天的时候,石勒谈及自己备下的礼物,声称还给拓跋猗卢与王浚各备了一份。
段匹磾一时好奇,便问石勒给另外两人备了多少。石勒便说,王浚是中华名族,开国八公之后,如今又是三州之主,自然备礼最多,约有三万金。而拓跋大单于是草原鲜卑之主,称霸漠南,亦不可小觑,也准备了约有两万金。
段匹磾一听,当然是勃然大怒,两部如今是平起平坐,哪来的高低之分?他不愿给段部丢了面子,当即就要求将拓跋鲜卑的礼金平分。石勒自是不许,并极言拓跋鲜卑之强盛,这令段匹磾更加恼怒,以致于酒宴不欢而散。
等他回到自己驻地,又看到驻地一旁正在修建高台,一打听才知,原来是石勒为迎接拓跋六修所建。他终于是忍无可忍,当即就率兵抢了石勒的仓库,将其中金银洗劫一空,又一把火把高台烧了个干净,最后扬长而去。
等到拓跋六修来到赵国,看见这一地狼藉,又听石勒哭诉其中的前因后果,当真是怒不可遏。拓跋力微在世时,段部不过是诸部鲜卑中称臣的一支而已,才过了不到三十年,如今竟然如此跋扈!他当即就带着石勒前往蓟县,去找王浚讨要一个说法。
两大鲜卑相互冲突,王浚当然偏袒身为自己亲家的段部,声称此事完全是子虚乌有,纯属石勒编造。但另一边,段部鲜卑的段末波竟然还当众嘲笑拓跋六修,说他的母亲是匈奴人,拓跋六修不过是个杂种。这正好戳中了拓跋六修的痛点,他当即率众在蓟城下烧杀抢掠,一连斩杀五千余人,然后才返回盛乐。
经此一事,拓跋鲜卑与王浚彻底决裂。拓跋六修向大单于拓跋猗卢禀告此事,极力主张攻打王浚。同时石勒也牵线搭桥,表示愿意作为中间人,使拓跋鲜卑与刘渊言和。为了表明诚心,他甚至率部打下雁门郡,而后无偿将此郡赠予拓跋鲜卑,并要与拓跋六修结为兄弟。
如此,拓跋猗卢对王浚彻底失望,转而对石勒产生欣赏。他同意了石勒的说和之请,并派拓跋郁律带兵南下,直接夺取了新兴、太原、乐平三郡,然后将三郡交给石勒,而且还刻石立碑,表示从此以后,两家便亲如一家。
拓跋鲜卑与王浚的决裂,使得河北形势急剧恶化,并州彻底脱离了晋室掌控,王浚的战力也大大降低。其影响之败坏,甚至可能还要超过邺城失陷。王玄读罢,脸上已然失色,他一时看向军报,一时看向王衍,连该说什么都不知道了。
王衍自然也是感同身受,他盯着自己的手指,长叹道:“也就一个月,现在河北的局面已经无可救药了,我们现在考虑救邺城,意义不大,我现在脑中所想的,是另一件大事。”
“您说的是……”王玄不知父亲言语所指。
“你六叔说的那件大事。”王衍徐徐道。
王玄恍然,随即大感震惊。王衍口中的六叔,乃是如今的江州刺史王旷。就在半年之前,他曾暗中向王衍上表进言说,中原纷乱,迟早不可守御,不如再次迁都寿春。所谓淮扬之地,北阻涂山,南抗灵岳,名川四带,有重险之固。早年楚人东迁,便定都寿春,还能以徐邳、东海为屏障,虽不能掌控天下,但足以保东南半壁江山。
当时王旷提出此议,立刻就被内部其余族人所反对。原因无它,一旦离开许昌,就意味着朝廷彻底放弃了对中原的掌控,河南将完全沦为乱战之地。而失去了中原,关中、河北、河西等地也将完全独立,半壁江山将再无收复希望!
无论如何,九州一统乃是人心所向。一旦做出这个决策,无异于自毁正统,定会让朝野上下失望透顶,王衍的名声也将一落千丈,与贾充等人无异!
王玄自是不忍此事,作势便要劝阻,不料还没开口,就被王衍挥手阻止了。王衍断然道:“我已经下定决心,此事你就不用多说了。会有多少骂名,我自己清楚。”
“早年沽名钓誉,不就是为了此时用的吗?旁人笑我狡兔三窟,只要琅琊王氏能长盛不衰,我挨点骂又算什么。”
其实王衍早就有了迁都的想法,他此前之所以不提,就是因为张方还没有平定,淮南也不够安稳。如今张方已平,迁都的最大阻碍便消失了。
王衍现在最担心的,还是巴蜀的刘羡。去年他已经平定南中,接下来要么北上关中,要么东出荆州。北上还好说,若是东进,以现有的晋军兵力,能否正面抵挡住呢?
而根据王敦传来的消息,从去年冬月开始,上游不时会有的碎木片浮满江面,顺流漂下,显然是有人在营造战船。这大概率是刘羡试图东进的征兆,他打算什么时候进攻?
他将这个问题说与王玄,王玄也略有犹豫,但想到张方的结局,他还是颇为乐观:“大人多虑了,如今江关还在我们手中,刘羡哪有这么容易出来?更何况,我军已经击败了张方,刘羡和张方齐名,张方既败,刘羡又能强到哪里去?”
听王玄这么说,王衍有所失笑,他知道儿子说得夸张了,但大体还是持相同意见,确实也没必要太过担心。最后,他还是把思绪放回到援助司马腾这件事上。
沉思片刻后,他还是决定派王赞带三万人马去解围。这倒不是他真心想去救司马腾,而是以此为借口,可以称许昌缺少兵力自保,然后名正言顺地迁都寿春,减少朝野的舆论压力。同时也可以牵制部分叛军的兵力,为迁都争取时间。
王衍口中说是不在乎骂名,但他为人夸赞了五十年,怎么可能真不在乎?这么想着,他又觉得可以不打出迁都的旗号,只说带着天子暂避寿春,而将朝中这些反对派留在许昌,让他们来应对王弥等人的压力。到那时候,这些人反而要求着自己,抢着加入南迁的行伍了。
他将这个主意说给王玄,王玄闻言,佩服得五体投地,称赞道:“大人真是神机妙算。”
但他随即稍有犹豫,又问:“大人打算带走哪些人呢?能不能扔下那些宗室王公?”
宗室藩王象征着执政的合法性,王衍自然不会丢下他们,于是点头说:“虽然无用,也不能丢给别人,还是带上吧。”
“那废皇后呢?是带是留?”王玄又提到羊献容。
这也是个棘手的人物,因为不想再多个外戚来当反对派,王衍至今没有给天子再找新皇后。但也使得羊献容虽然被废,事实上仍保留有皇后的地位。王衍经过一番思考,摇头说:“既是废后,还嫌她身上的闲话不够多吗?就把她留在许昌吧。”
说到“闲话”两字,父子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起民间传闻,继而玩笑起来。因为羊献容在迁入许昌后,有一段时间水土不服,生了重病,一连好几个月没有在百官面前现身。等差不多九月过后,羊献容病愈,其兄羊聃则抱养了一个男婴,声称是自己的私生子,并在这段时间屡屡进宫探望妹妹。
此事实在非比寻常,处处透露出蹊跷,以至于民间有流言说,这个男婴是皇后与人偷情所生。不过到底捕风捉影,没有任何证据,王衍废后时,不想过多地开罪泰山羊氏,也就没拿此事说事。
无论如何,闲话缠身下,羊献容俨然丧失来了她的政治生命,王衍也无意对此多做纠缠。他又和王玄讨论了一会儿第一批迁都的人员名单,便开始草拟起诏书,着手于援军北上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