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关庙谈玄 (第1/2页)
接下来的数日,江南地区果然下起了大雨。
这场大雨来得可谓悄无声息。起初的时候,它与过去两月的春雨毫无区别,雨水如丝,淅淅沥沥,好似爱人之间缠绵且悠长的情意。
但随着时间的延长,雨势不减反增,一日大过一日。等到了第四日的时候,雨珠成串,打在地上噼噼啪啪,引得泥水横流。大江的水位随之增高,很快就到了一个引人注目的位置,虽还不至于说危险,但明显要比去年的水位要高上不少,眼下还没到五月,若是再来这么几场雨,爆发洪水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义安的百姓们见此情形,不禁议论纷纷,说可能是去年战死在义安的晋军鬼魂太多,怨气不消所导致的。因此,许多人都怀疑今年会有洪灾,纷纷开始做搬迁的打算。这个季节搬迁,不仅对一年的耕种有影响,也对准备定都于此的新朝舆论与安定皆有影响。因此,刘羡不得不严肃对待此事。
前段时间,他听从陆云建议,已经视察过一遍堤坝,其中确实有一些损坏之处,虽算不上明显,但今岁的水势明显要比往年要大,整修已是势在必行。
因此,刘羡同意了陆云所请,暂不遣散民工,并且将建设太学一事暂且放下,调集荆湘境内的所有人力物力,先全力抢修公安段堤坝。
具体的手段,其实就是从各地运来坚实合适的柏木桩,层层排列打在地里,然后用熟土与石子一齐夯实,以此将原有的五里荆江堤坝,扩张到十五里,一直延伸到义安东面的东湖。
当然,这还不够保险。陆云建议刘羡,如果真出现不可预估的情况,可提前疏散下游北岸处的华容县百姓,然后在此地进行分洪,经过议论后,刘羡也同意了此策。
只是想要安抚骚动的民心,这些措施显然不足。刘羡必须还要当众做一些祭祀,让人相信他能挽回天意。于是等雨停之后,刘羡便领着一众近侍,到公安老城旁的关羽庙中进行祭祀。
这座关羽庙乃是当地百姓自发建立的,而且在当地影响很大。毕竟关羽生前便在民间广施恩惠,又北伐曹魏,水淹七军,本就是荆楚人士心目中的大豪杰。即使后来败死,但也死得气壮山河,很让人钦佩,更别说死后又爆发瘟疫,令吕蒙等人横死。当地的百姓便又联想说,这是关公在九幽之下索命来了,因此很敬畏关公的神力,便在此处立庙祭拜,据说还很灵验。
如今刘羡带人打回了义安,还在此处大胜晋军,民间更是有一股流言。他们说关公死后已经成神,在上苍保佑汉王,如今汉王能够重归故国,再续汉统,都是关公斩断了晋廷气运。流言越传越广,结果使得此处的香火更加兴旺了。
刘羡便借着这次的机会,重新整顿关羽的祠堂,干脆给关羽封王,而后当众祭祀。虽说这其实违背了非刘氏不封王的汉室制度,但世人皆知,刘关张之间情同兄弟,义犹父子,情理上也说得过去。更何况关氏一族早被庞会灭族,即使封王也无人能承嗣。故而刘羡下旨,追封关羽为楚王,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改谥号为忠武。而后范贲又以监天名义,向天君保奏关羽为太上中气威灵大品大将军,望他降妖除魔,庇护万民。
敕封大典持续了三日,第一日汉王与百官皆参与,而后面便是由侍中范贲主持诵经。只是其余官僚则各有急务,参加第一日便各自散去了,仅留下汉王与诸多新投的散官继续出席。
在坐的散官基本都是从北地新投的士人,有些是刘羡的旧识,如江统、乐道融、杜锡、阮孚等人,有些刘羡亦耳闻其名,如成公简、枣嵩、蔡谟、诸葛恢、颜含、周嵩等人。大家坐在庙宇之间,腿都坐木了,但也不敢表现出局促,一直等到祭祀完毕,恰好是第三日晌午,刘羡便在江边宴请这些新臣,也算是联络感情。
江统因为和刘羡是当年的同僚,因此安排在刘羡的身侧。他望着庙内的关羽像,又看看身边的汉王,似乎极为感慨,刘羡笑问道:“怎么,应元是有话想说?”
江统拱手叹道:“殿下,我是在想世间之理。”
“世间之理?”
“当年我去拜祭过洛阳的关侯庙,那里除了些许游侠会拜祭外,并没有多余的香火,却不料此处竟如此旺盛。我又想到了当年与殿下共事,明明真龙在侧,我却有眼无珠,跟错了成都王。我在想,世间之理到底是如何演化,为何不同之时,不同之地,竟会有如此大的变化。”
洛阳确实也有关羽庙。关羽为马忠所杀后,孙权发其头颅给曹操,而曹操素来倾慕关羽,眼见关羽首级,大为伤感,便为其造木躯,缝合首级,以诸侯之礼下葬于城南,并建庙祭祀,在洛阳颇为有名。但安乐公一家为了避嫌,虽在洛阳久居数十年,却从未去过关羽庙。
刘羡闻言也极为感怀,早年那段岁月,他其实也想过这些问题。造化为何会如此捉弄人呢?它是有心还是无心呢?它又当真能为人所感应吗?结果自然是全得不到答案,他只能凭借着一腔永不熄灭的怒火,或者说对这个世界的愤恨,以及绝不认输的执念,强迫自己坚持生活下去,或是等待,或是争取,才有苦尽甘来的这一天。
到了现在,刘羡已然是一个宽容平和的人,既看不到早年的那种锋芒毕露,也看不出当年的阴鸷深沉。他也不会去思考这些问题,反倒轮到以往春风得意的江统他们来思考这些了。
故而刘羡对江统道:“做事无愧于心即可,世上的是是非非,又哪里说得那么明白呢?不如不妄谈,顺时而动即可。”
岂料此语为一旁的周嵩听见了,他是周顗的三弟,精于读佛,此时便双手合十说道:“善哉,殿下如此说,已然是勘破了万法无常,唯心所造的真义,距离佛性已经不远了。”
此言一出,诸葛恢、颜含几人顿时笑道:“周仲智又来传教了!”
周嵩看了他们一眼,说道:“释学乃天下最广博之学问,无所不包,谈论一二,有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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