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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562章 孤弓饮恨荒沙里,壮志须臾落九泉

第一卷 第562章 孤弓饮恨荒沙里,壮志须臾落九泉 (第2/2页)

他的右臂像是一只被无数毒蜂同时蜇中的猪蹄,密密麻麻全是针眼,鲜血还没来得及渗出来,毒素就已经顺着经脉窜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短戟,无力掉落。
  
  那柄短戟在离琉璃窗三指距离的地方,无力地垂落。
  
  景桓想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臂,但他发现脖子也僵了。
  
  他的咽喉上、胸口上、小腹上、大腿上,全身上下每一个角落,都在同一瞬间被无数钢针贯穿。
  
  那些针封住了他的经络,冻住了他的筋骨,凝固了他的血肉。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
  
  他的嘴巴张得极大,想喊,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漏气般的“嗬……”。
  
  然后,漆黑的血就从他的嘴角、鼻孔、眼角同时溢了出来。
  
  季缣在半空中。
  
  他的轻功最好,反应最快,在针孔翻开的瞬间就已经意识到了不对,身形强行向侧方一扭。
  
  但没用。
  
  暴雨梨花针覆盖的不是一个点,是车窗周围的所有方位和空间,完完全全的封死。
  
  车厢侧面的每一寸空间,都在钢针的笼罩之下。
  
  季缣的左腿被数十枚钢针钉成了筛子,右腿也是,腰腹上也是。
  
  他的匕首还握在手里,但手臂上已经插满了钢针,那些针从他的指缝间刺入,从手腕刺入,从每一个角落刺入,将他的手筋手脉全部封死。
  
  他的身形在半空中僵住了,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框里的蝴蝶。
  
  然后,他直直地坠落。
  
  “噗通。”
  
  郑棘贴地滑行,软剑的剑尖从下而上,指向车窗。
  
  他的反应比季缣还快,在听到机括声的瞬间就已经将软剑舞成了一片剑幕,试图格挡。
  
  但钢针太多了,太密了,太快了。
  
  他的剑幕或许挡住了五枚十枚,但还有五十枚一百枚钢针,从他的剑幕缝隙中穿过,钉入了他的肩膀、咽喉、眼眶。
  
  于瞬息之间,断绝他的全部生机。
  
  他的软剑,与琉璃窗咫尺之遥,却如同天堑难以跨越。
  
  “噗通。”
  
  “噗通。”
  
  “噗通。”
  
  三声闷响,间隔不到半息。
  
  景桓、季缣、郑棘,三大高手,同时摔落在第九车厢外的铁轨旁。
  
  他们的武器,都只差一点就能落在那个车窗的白点上。
  
  他们的身体,却已经被无数淬毒钢针贯穿成了蜂窝。
  
  驰轨车呼啸而过,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隆声,将三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远远抛在了身后的旷野上。
  
  白烟滚滚,转瞬不见。
  
  一如大浪淘沙。
  
  ……
  
  车厢内,预想中的刺客破窗而入没有出现,但场面却比刺客杀进来还要混乱。
  
  就在暴雨梨花针爆发的前一瞬,车厢里的所有人在动。
  
  黑冰台秘士从四角扑向嬴政,有人伸手去拽嬴政的袖子,想要将其拉回。
  
  王绾从长椅上弹起来时膝盖撞翻了案几,白瓷茶盏滚落在织锦地毯上,茶汤泼了一地。
  
  李斯甚至已经冲到了一半,准备用自己的身体去挡那扇玻璃窗。
  
  但变故来得太快。
  
  快到他们所有人的动作都僵在了半途。
  
  前一息还是三名刺客利刃破窗、生死一线的绝境,下一息就变成了三具浑身插满毒针的尸体摔落在车外。
  
  这种从地狱到天堂的剧烈落差,让所有人的大脑都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身体停不下来。
  
  三名黑冰台秘士扑得太猛,嬴政身侧的两名护卫一个撞在了壁板的铜条上,肩膀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另一个收势不及,膝盖重重磕在软榻的扶手上,白狐皮褥子被扯下来大半。
  
  王绾从长椅上冲出来,脚下一滑,踩到了泼洒的茶汤,整个人向前扑倒,双手在空中乱抓,最后“砰”的一声撞在车厢壁板上,震得壁板上錾刻的夔龙纹都在微微颤动。
  
  李斯冲向前的姿势僵住了,重心不稳,向后一头扎在长椅上,长椅被他撞得向后挪了半寸,椅脚在地毯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顿弱原本已经蓄势待发,双手抬至胸前,内力在经脉中奔涌如江河。
  
  但窗外那三具尸体落地的闷响传来时,他的气机骤然一收,内力反冲,震得他自己胸口一阵闷痛。
  
  他向后退了半步,脚跟踩在地毯的暗金菱形纹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咯”。
  
  可以说是一片鸡飞狗跳。
  
  但那个核心,所有人为之而动的人却纹丝未动。
  
  嬴政始终站在窗前。
  
  当身后人仰马翻、杯盘狼藉时,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给那个撞向壁板的黑冰台秘士让出了半个身位的空间。
  
  他的目光透过那扇玻璃窗,看着窗外那三道从半空中坠落的人影。
  
  看着他们在落地前就已经被毒针封死了所有生机,看着他们的尸体被驰轨车带起的狂风卷向后方,在旷野上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三个模糊的黑点。
  
  嬴政的嘴角,缓缓浮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极深,像是一泓深不见底的古井里,落下了一片叶子,涟漪层层荡开。
  
  “精彩。”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车厢内的嘈杂。
  
  这两个字像是有某种魔力,车厢里还在挣扎爬起的人,动作都顿了一下。
  
  嬴政转过身,背靠着窗沿,双手抱在胸前,目光扫过车厢里狼狈不堪的众人,最后落在那扇玻璃窗上。
  
  他伸出右手,用食指的指节,轻轻敲了敲窗上那个白色的碎裂点。
  
  “叮。”
  
  清脆的声响,像敲在一块坚冰,又像敲在一块精钢。
  
  “墨阁的玻璃,”嬴政的目光凑近了些,几乎贴在那层透明的物质上,看着日光透过它洒在自己手背上,形成一片晶莹的光斑,“看着薄薄一层,透明晶莹,没想到竟然如此坚固。
  
  强弓都射不穿。”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惊叹。
  
  他的手指从白点处移开,指腹在玻璃表面缓缓摩挲,那触感光滑冰凉,却蕴含着让人心安的厚重。
  
  李斯翻身半坐在长椅上,双手撑在椅面上。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目光从嬴政身上移到玻璃窗上,又移回嬴政身上,脑子里还在回放方才那三柄利刃距离车窗只有三指的恐怖画面。
  
  王绾更狼狈。
  
  他刚从壁板上滑下来,背靠在壁板上,一只手捂着撞疼的肩膀,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方才试图抓取什么的姿势,悬在半空。
  
  他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将鬓角的几缕碎发粘在了脸颊上。
  
  他呆呆地看着嬴政,像是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
  
  顿弱是唯一一个迅速恢复常态的人。
  
  他整理了一下被内力反冲震乱的衣襟,向前走了两步,恰好站在嬴政身侧半步之后。
  
  他的目光也落在那扇玻璃窗上,但眼角的余光,却在观察嬴政的表情。
  
  “回陛下。”
  
  顿弱开口了,声音平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谨,却又不过分谄媚。
  
  像是一把打磨得极薄的玉刀,每一句都切在最关键的位置上。
  
  “给陛下用的车厢,武威君自然用的是最好的东西。”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极准。
  
  嬴政的手指还在玻璃窗上,听到这句话,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顿弱。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
  
  顿弱的眼皮微微垂下,姿态恭敬。
  
  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说一件君臣之谊。
  
  嬴政的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
  
  他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烫。
  
  那是一种无法宣之于口的、被压抑在帝王威仪之下的柔软。
  
  顿弱这句话,像是一根细针,精准地挑破了他心头那层最薄也最紧的茧,让里面藏着的某种情绪,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
  
  “呵。”
  
  嬴政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被取悦后的舒畅。
  
  他收回手,不再看玻璃窗,而是抬头看向车厢顶部。
  
  “没想到,一节车厢上面,竟然能隐藏一架守城用的床弩。”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层阴沉木的壁板,看到车顶那架还在缓缓转动弩臂的钢铁巨兽。
  
  “那东西威力奇大,之前在外面竟然完全看不到有床弩的痕迹。
  
  墨阁的机关术,当真是精妙”
  
  顿弱顺着他的目光也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微微欠身。
  
  “臣也没有察觉到。”
  
  顿弱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不含水分的叹服,“那床弩体型不小,却能够隐藏在驰轨车车厢之上,让人完全看不出来。
  
  便是顶尖高手来了,猝不及防之下,硬扛床弩一击,也得殒命。”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嬴政的侧脸上,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
  
  “可见武威君为了陛下,真是煞费苦心啊。”
  
  “煞费苦心”四个字,又像颗温热的石子,投进了嬴政的心湖。
  
  嬴政轻笑起来。
  
  那笑声在车厢里回荡。
  
  他的笑声里没有帝王的矜持,只有一种被人在意的、近乎畅快的愉悦。
  
  他笑得很开心,整个人都是很松弛的笑意。
  
  狐裘的领子随着肩膀的放松滑落了一角,露出里面深衣的领口。
  
  李斯和王绾面面相觑。
  
  两人的脸色都古怪到了极点。
  
  陛下向来不喜欢溜须拍马之人,今日怎么被拍的这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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