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朱由检心中的恐惧(8700字~有个后世彩蛋) (第2/2页)
这人,从去年十一月开始,就一直在朱由检面前刷存在感,不断上呈关於裁撤驿站的奏疏。
朱由检各种搁置、忽视、拖延,都阻止不了他的满腔热情。
然而挡着挡着————朱由检突然醒悟过来————
MD,这家夥不会就是历史上,把李自成逼造反的那个家夥吧?!
朱由检想了想,乾脆把他踢出京来,丢到陕西来整治驿站。
美名其曰,先让他造福家乡。
事实上,也的确是造福家乡。
因为这个驿站整治项目,不做裁撤,只做「减负」。
所有不应该加到驿卒身上的负担,统统清理废除,以此缓解陕西一应驿卒的苦难。
只要这个措施,能把什麽王自成、马自成之类的人,按下去三分,就算对得起老刘的工资了。
下一个————再下一个。
朱由检的目光从殿中各臣的脸上逐个扫过。
周延儒,秘书处陕西组成员,现外派陕西,为期半年。
这个人的性格,朱由检接触一段时间就明白了。
後世的职场里,有这样一种人和他很像。
这种所有的晋升企图,都放在「伺候好老板」上面。
一切对错、决策,都围绕着老板的喜好进行。
并不是说这种人不好用,但在这个时代背景,新政需求下,终究不能算是顶级。
朱由检暂时看不清他实际的成色,乾脆把他丢去陕西试试看。
吴牲,监察御史。
过去历任知县,在抑制豪强、赈灾备荒、开荒屯田各方面表现不错。
这个人倒没什麽特别,也并非朱由检记得的什麽历史人物。
但正常考选进来,各方面能力都符合,自然正常任用。
徐允祯,定国公嫡子,秘书处实习生。
他带着其余三四名勋贵出身的实习生一起过去,负责给刘宗周打下手。
实际上,朱由检会在时机恰当时,通过他与秦地的四位藩王尝试对话。
这些话,交给刘宗周转达不适合,交给中官缇骑,又显得太没诚意。
反倒是徐允祯这种与国同休的勋N代最为合适。
至於其他的,还有吏部先期靠选出来,态度还不错的一些胥吏书办。
从锦衣卫中抽调出来随行的,年纪较轻,态度较好,过往无有劣迹的锦衣卫缇骑。
吏部刚靠选出来,准备充任当地知县、佐贰官的十余名中年监生等等。
都没什麽特殊的。
唯一特殊的,不过就是朱由检把李自成和高迎祥也塞了进去。
他们在锦衣卫的序列里。
一方面负责保卫钦差小组工作正常开展。
另一方面也是要提供口外边贸、夷人部落的经验支持。
至於造反?
谁端上了锦衣卫的铁饭碗还会去造反啊?
大明开国两百余年都没听过这种神奇的事情。
况且李自成连老家的娇妻都快忘了,在京师又妍了个半遮门的,日子过得不知道多舒坦。
「陛下————全部的方案,就是这些了。」刘宗周的声音,重新在朱由检的耳边清晰起来。
朱由检极为自然地站起身来,面色从容,仿佛他刚才并未走神。
「不错!」
「朕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按这个方案去推进就行。」
他站起身来,视线扫过众人,与每一个人的眼神都保持了充分的接触时间。
「很多人以为,去陕西,就是流放,就是仕途黯淡。」
「大错特错!」
「在朕的心中,在大明的两京十三省中,再没有比陕西更重要的了!」
「你们每一个人,都是朕从数十名候选人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你们起草的每个版本的方案,朕也都仔细看过。」
「朕相信你们,正如朕相信自己一般!」
「放手去做就行了。遇到什麽阻难,直接电报回来,自然有朕为你们撑腰!」
「明年今日,仍在此地,便是你我君臣重聚一堂、共庆功成之时!」
众人闻言神色激荡,齐齐躬身下拜,山呼谢恩。
朱由检保持着微笑,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温声道:「都起来吧。数月以来,连着轴地开会、定策,朕相信诸位早已是心力交瘁。」
「今、明、後三日,特准全员休沐放假。各自回家安歇休整,养足精神,再整装出京任事。」
殿内众人更是喜形於色,纷纷谢恩。
唯独刘宗周蹙着眉头,却碍於君前礼数,终究不好拂逆皇帝体恤臣下的恩典,只得按捺不语。
朱由检看在眼里,爽朗一笑,摆了摆手:「朕便先行回宫了。」
百官垂首躬身,肃然恭送圣驾离去。
回到认真殿,屏退左右之後。
朱由检那挺直的腰背,终究是一塌。
他往後一靠,仰头看着屋顶的雕花,两眼无神地发了许久的呆。
刚刚在群臣面前那副成竹在胸的帝王威仪,此刻荡然无存。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长叹一声,回过神来。
他又拿起桌上的那份陕西方案,翻了起来。
但他要看的其实不是陕西方案的正文。
——
正如前面所说,陕西之治,方案其实并没有那麽重要。
朱由检要看的,却是方案後一份不起眼的附件:《自天启元年以来,天下各省直旱涝情况一览表》。
其中浅红色的,是小旱,深红色的,是大旱。
土黄色的,是正常。
浅蓝的、深蓝的,则分别是小涝、大涝。
(附图,全部是旱涝次数占比,极端是大旱/大涝的次数占比。永昌元年另外单列,只给书友看,不给朱由检看。)
这份查调结果,才是让朱由检真正心中焦虑、甚至感到恐惧的源头。
因为这份调查报告,与他前世记忆中的相差甚远!
如果只看这个表格上的结果,目前大明最糟糕的地方,其实根本不是陕西,而是北直隶!
如果抹掉他的记忆,让他从北方诸省来挑一个即将爆发大规模起义的地方。
首选北直隶、山西,次选山东。
而陕西?不好意思,和河南坐一桌去。
只从眼下的结果看,谁会觉得陕西今年就要开始崩盘?
这个既美好又糟糕的现实,极大地影响了朱由检的动作。
说美好,是因为俗话说「三年之积,可御灾荒」。
陕西在过去几年,气候条件不算太差,只是天启七年才开始局部小旱,西安府大旱。
(注:西安是渭河流域,只要不是连续大旱到河水断流,收成都会有保底的)
这意味着当地民间肯定还有相当的存粮,是可以动用行政手段、商业手段去做二次分配的。
这也是为什麽他将永昌元年的精力放在搞钱,而不是搞粮上的原因。
钱能打井、能买粮、能发饷,用途广泛,运输效率更高。
在这个查调事实面前,确实暂时性地要比粮食更好用。
而说糟糕,则是这个局面反过来又压制了他眼下能动用的手段。
治未病三个字说来简单,却难於登天。
新政的道德叙事,是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亡国论」,「人地之争」上面的。
拿这种程度的虚构威胁,来驱动改革,其实已经是非常困难了。
而要让朱由检现在不管不顾,直接筹集大量粮食输送到关中,就更不现实了O
北直/山东/山西的官员和百姓会集体问:
陛下,为何在你眼中,看不到如今更惨的我们呢?
讳疾忌医的典故虽然好笑,但世人谁又不是蔡桓公呢?
不说病入骨髓才去救治,至少也要先到病在肠胃、病在肌肤,上位者才能名正言顺地动手。
朱由检在桌前出神了半响。
一会怀疑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一会又怀疑是不是自己穿错了世界。
怎麽会呢?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直到一个想法,突然从他的脑中冒出来。
或许,当年的崇祯,也是这麽看着这些奏报的呢?
莫非,这才是明朝灭亡的真正死局?
面对这般不循天道、不按常理出牌,出手便是不解释连招的天灾巨厄。
帝王只能仓促招架迎面而来的万千变局,却始终慢了半拍,每一次抉择都踏在错局之上。
一步踏错,然後步步踏错,直到最後满盘皆输。
十七年宵衣旰食、苦苦撑持,终究困於积重难返的死局,心力耗尽,彻底崩塌。
「这————会是真相吗?」
朱由检喉间发涩,低声喃喃自语。
残暮天光自雕花窗格斜斜漏入殿中,打在朱由检的脸上,将他从震惊之中唤醒。
一算了,事到如此,还是先吃饭吧。
吃饱了,才能活得久,活得久,什麽问题都容易找到解法。
实在不行,把李自成、黄台吉全都熬死呢?
这些人,可全都比朕大上好几岁呢。
————哦,不对,李自成已经不会起义了。
18岁的少年天子,凭藉着他最大的优势,很快便完成了自我调节。
他步履轻快地起身而出,乾脆便往秘书处而去了。
随机挑选一个组,和他们共进晚餐吧。
顺便用他们做事的进度,稍稍缓解下心中的焦虑也好。
哎呀————要不吃完饭乾脆来场酣畅淋漓的兵棋推演算了。
我要用五万兵力的建州势力,暴打拿着两万大明兵力的对手!
年轻的天子,烦恼来得快,消解也快。
而随着他身形的挪开,夕阳失去了皇帝的遮挡,毫无保留地洒落在那册纸页之上。
一道被窗棂切割过的残阳,如同一柄狭长的利刃,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册子上缓缓掠过。
北直、山东、河南————
光斑最终停留在「陕西」二字之上。
在落日余晖的浸染下,那两个字先是赤红如血。
渐渐地,随着日头西沉,血色褪去,变得黯淡无光。
然後,天黑了。
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摇曳的烛光被重新点亮。
这份册子,又重新被一双虎口带着薄茧的双手拿起,在深夜中反覆摩挲、斟酌。
然後,又是新一天的早晨,是很多天的早晨。
再後来,它被小太监轻手轻脚地收拢,合上封皮,妥帖地放入了书柜之中。
朱红的楠木柜门訇然关闭,便竟再未打开。
斗转星移,岁月流转。
灰尘在静谧的空间里落下又被拂去,虫蠹在纸张边缘试探又被驱离。
窗外的宫墙绿了又黄,黄了又被白雪覆盖。
无数的喧嚣与炮火在墙外翻涌,又在墙外平息。
这本册子就这样静静地呆在这里,度过了自己诞生之後,最安静的一段时光。
直到,三百年後。
博物馆灯光打在玻璃罩上,折射出莹莹的微光。
「你不是天天在论坛上发帖,说永昌帝是朱明皇室为了合法性,强行包装出来的千古一帝」吗?」
玻璃展柜外,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学生指着里面摊开的册子,神色激动。
「你看看这份《天启元年以来天下旱涝一览表》!看看这个时间节点!」
「在天启七年、永昌元年那个当口,满地都是灾荒!北直、山东哪个不比陕西看着惨?」
「如果不是拥有超人一等、甚至堪称神迹的大师级战略眼光!」
「谁会力排众议,把治政的重心,放在千里之外的陕西上?!」
「这就是不可复制的政治天赋!铁证如山,你还有什麽话可说?」
被驳斥的那人,名叫嘉豪。
他此刻也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之中,死死盯着里面的册子。
那纸张虽然因岁月流逝而泛着陈旧的枯黄,字迹边缘也有些许黯淡,但上面的朱批和各项数据,依然清晰可见。
怎麽会这样?没理由的啊————
嘉豪的大脑飞速运转,平时看过的各种「解构史学」的理论在脑海中疯狂碰撞。
突然,他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脸色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大声反击道:「你————你懂什麽!」
「这一定是伪造的!」
「没错!这根本就是伪造的史料,完全不可信!」
「这是朱明皇室为了在现代社会维护他们仅存的社会地位,故意伪造出来的资料!」
嘉豪越说越顺,甚至带上了一丝看透一切的优越感。
「你信了这些,就是信了朱明皇室的鬼话!」
「他们和那些既得利益的文官集团合流!一起包装出一个全知全能、神一样的祖先,以此来维持他们在现代民众心中的威望!」
他站直了身体,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眼神看着同伴,仿佛看穿了整个世界的真相。
「你啊,看事情还是太肤浅了。」
「史料算什麽?史料是可以被伪造的!」
「看历史怎麽能去相信史料呢!」
「关键是世界运转的根本逻辑,你明白吗?!」
「唯物主义告诉我们,没有神仙皇帝!」
「永昌帝,本质上就是早期资产阶级的代表!他也是後世大移民惨案」的真正推手!」
「他是要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的!」
「这是阶级属性决定的!是伪造多少史料、造多少神,都改变不了的客观事实!」
嘉豪眼见同伴目瞪口呆,豪意值越发高涨,嗤笑道:「别整天沉浸在你长公主的盛世美颜之中了。」
「这都是朱明皇室故意推出来的人物,一切都是人设而已,都是红粉骷髅而已,懂不懂?」
「你要看明白他推出这个人物,背後的政治意图才行!」
嘉豪摇摇头,眼带不屑:「你这种人想来是永远不会懂的了,真是无趣。」
他转身离去,并单方面宣告了自己的胜利。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这个世界,如我一般清醒的人,终究还是太少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