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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 尘埃又落定,凤姐生辰劫

第551章 尘埃又落定,凤姐生辰劫 (第2/2页)

袭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得叹气道:“回大奶奶,各位姑娘,昨儿夜里他就念叨了,说秦大爷病了,非要去看看,还道是去去就回。我苦劝他莫去,他哪里肯依?今儿一早鸡才叫,就爬起来,翻箱倒柜要寻素净衣裳穿,想必确实是病重,也未可知。”
  
  李纨温声道:“你素日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最是明白不过,怎麽这会子倒成了闷嘴葫芦?你是她丫鬟,便是塌了天的大事,你也须得问个青红皂白,才好处置,回头老太太问起也好答话。”袭人臊得耳根子通红,声儿蚊子似的:“回大奶奶……事到如今,奴婢也不敢瞒您一一原是二爷这几日不知撞了哪路邪祟,整日价魂不守舍,夜里睡梦里也胡吨,叫着什麽“仙子姐姐’、“好妹妹’的……”“今儿个天刚放亮,他倒好,迷迷瞪瞪抱着个枕头不撒手,死命搂在怀里揉搓,嘴里竟……竟浪声浪气唤着我那妹子的小名儿!我又臊又气,忍不住数落了他两句,他便恼了,撂下脸子摔帘子进了里屋!”她这话音才落,未等李纨开言,旁边早惹动了一群看客。
  
  黛玉正斜倚着栏杆,纤指捻着雀食,闻言笑道:“这倒新鲜出奇了!快说说,是个什麽天仙似的妹妹,竞比你还强上几分?”
  
  探春脆生生接口道:“你这话可露了馅儿一你几时又钻出个妹子来?竟没听你透出半个字的风儿!”湘云原在後头抢荔枝吃,这会子早蹦到跟前,拍手笑道:“是了是了,定是你藏了好的不叫我们瞧!快说快说,那妹妹是什麽模样的?”
  
  袭人见众人都围了上来,只得叹了口气,道:“哪里是我藏呢。是我一个远房的族妹,父母早亡,家中只有个哥哥在军中效力,前几个月家里遭了水,进京来投奔我家。那日偏巧二爷去我家瞧我,正撞见她她穿着一身大红袄子和我家其他几位妹妹坐在一起。”
  
  “不是我夸嘴,那丫头生得倒是如花似玉,二爷打那一眼见了,回来便魂不守舍的,翻来覆去只是念叨,在我这里问了几次。”
  
  众人听了,先是一愣,随即轰然大笑起来。
  
  湘云笑得直不起腰,指着屋里道:“我说什麽来着!这呆子莫不是又犯了那“痴病’?前儿还要蕊官要唱什麽“桅姮词’,今儿倒好,又添了个红衣妹妹!”
  
  黛玉淡淡笑道:“这人就是个痴情种子,心里装的妹妹多着呢。”
  
  宝钗看了一眼黛玉也说道:“袭人你也太较真了些,他那样的人,你与他置什麽气?”
  
  探春含笑道:“依我说,袭人就该冷他两日,才好叫他知道轻重。”
  
  正说笑间,袭人忽然抽了抽鼻子,微微蹙眉道:“奇怪,这会子怎麽一股子膻腥气?”
  
  众人也纷纷嗅起来,李纨站在人後,登时脸上一红,原来是自己胸前的衣襟不觉已烟湿了一小片。她忙侧过身去,拿手里的团扇半挡着,口里含含糊糊说“我去看看兰儿”,说着便匆匆往廊後躲了。李纨回到房里,一颗心突突地跳,胀得跟两个熟透的瓜似的,又疼又痒衫子涸得湿漉漉一片。她小心从里头抽出两条特意垫着的汗巾子,只一拧,哗啦啦的直往下淌,滴滴答答淋了一地。
  
  她心里头又酸又苦,暗道那杀千刀的冤家,一去就是二十日,连个影儿也不见。
  
  昨儿晚上听说他回来了,也不知道夜里会不会往自己这边来。
  
  又想到那大官人屋里那些娇滴滴的丫头,一个个水葱儿似的,哪一个不是花骨朵般的人儿?自己不过一未亡人,若是不主动些,只怕连一口残羹也分不着,不知多少日子才轮得到一回。李纨这心里,恰似滚油煎着块嫩豆腐,一面焦,一面烫。
  
  想着自家这未亡人清白身子,如今陷在这泥淖里,羞得恨不能寻条地缝钻进去,直臊得耳根子火烧火燎。
  
  可那心尖儿上,偏又爬出些见不得人的想头:大官人若他日步步高升,可还记得我这旧人?会不会一顶小轿抬了我去?
  
  便是做小,强似在这府里守活寡!
  
  呸,李纨你莫不是疯了,人家堂堂大官人,要什麽样的女人没有,怎会娶你一个残花败柳?可……万一呢?
  
  转念又怕:老父那关怎过?
  
  贾府的脸面往哪搁?
  
  园子里那些姊妹,背地里不知怎样嚼舌根!
  
  一时间,愁肠百结,心乱如麻,身子都木了半边。
  
  可猛可里骨软筋酥魂灵儿都飞了半截的滋味,又腾腾地拱上心头。李纨不由得夹紧了腿儿,暗啐了一口自家: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身子也给了他,脏也脏了,堕落也堕落了,索性不去想了。这世上的事,想得再多也是白搭。能舒坦一日,便是一日。他若记得我,是我的造化;他若忘了,自家也认了!”想到这里,心里那火便腾腾地往上窜底下也跟着热了起来。
  
  她咬了咬牙,赶紧把素云叫过来,吩咐道:“你去一趟大官人院里,跟他屋里的人说一一就说兰儿虽说水痘好了,可还有些低烧,夜里怕是不安稳,让他晚上好歹过来瞧一眼。”
  
  素云应了声“是”,转身便去了。
  
  李纨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那条湿透的汗巾子,怔怔地望着门口,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盼着那冤家听见儿子病了,总该动一动脚才是。
  
  这边宴席一起便热闹非凡。
  
  那头贾母发话,道是今日不比寻常,定要叫凤姐儿痛痛快快乐上一日。
  
  自家却懒怠坐席,只在里间歪着,与薛姨妈一处看戏。拣那合心意的果品菜肴,盛在描金小碟儿里,摆在炕几上,一边看着戏文,一边随意拈些入口,口里说着闲话儿。
  
  又将自家两桌上等的席面,赏了那些没得坐席的大小丫头、并应差听差的媳妇婆子们,命她们在窗外廊檐下,铺了毡条,只管围着坐了,随意吃喝,不必拘礼。
  
  王夫人、邢夫人在地下高桌上坐着,外头几席,乃是众位姑娘坐了。
  
  贾母忽地想起,问道:“怎的不见西门大人家里的几位娘子来?”
  
  尤氏忙回说:“回老太太,早打发人去请了。只是几位娘子道,她们老爷才从省试科场出来,接连二十日,身子骨乏透了,一晚过後又氏公务又是上朝,实在不舍得自家老爷劳苦,要侯着好好伺候,只得告罪。倒是送了好些礼来。”
  
  贾母听了,点头叹道:“啧!这几个千娇百媚的小娘子,便是我往昔在两朝宫里走动时,也未曾见过这般齐整颜色。如今倒都叫西门大人一人独占了去,还如此可人贴心,可见这西门大人,是个有手段、会消受的!”
  
  一时,又吩咐尤氏等:“把凤丫头给我按到上头首席坐着!你们几个好生替我做个东道,今日务必让她受用受用。可怜见儿的,一年到头辛苦,难得松快一日。”
  
  尤氏笑着应了,却又道:“老太太不知,她是个坐不惯首席的猴儿,硬按在上头,横竖不是,扭股糖似的,连酒也不肯好生吃一盏。”
  
  贾母听了,笑骂道:“你不会劝,等我亲自去让那猴儿!”
  
  凤姐儿在旁听见,忙掀帘子进来,堆着笑道:“好老祖宗,别听她们嚼舌根子!我方才已吃了好几盅了,脸上都热辣辣的。”
  
  贾母指着凤姐儿,笑着命尤氏:“快拉她出去!按在椅子上坐定了!你们姊妹几个,轮着番儿敬她!她再敢推脱不吃,看我当真过去,亲自灌她!”
  
  尤氏听了,笑着上前,亲热地一把将凤姐儿拉出来,按在首席椅上坐了,命小丫头拿了个赤金点翠的荷花盏,满满斟了一盅热酒,双手捧到凤姐唇边,笑道:“一年三百六十日,难为你孝顺老太太、太太,连带着也照应我。今儿我没什麽疼你的,亲自斟这盅酒,你乖乖儿地,就在我手里吃一口。”
  
  凤姐儿乜斜着眼,笑道:“哟!我的好嫂子,你要真心孝敬我,跪下磕个头,我便吃了你这盅酒!”尤氏笑骂道:“小油嘴!你倒拿起乔来!我告诉你,这样由着你乐的日子,过了今儿,可不知几时再有?趁着今儿老太太高兴,咱们放开量,你痛痛快快灌两盅才是正经!”说着,就把那酒盅子往凤姐唇上送。
  
  凤姐儿笑着推挡,道:“慢着!你一个人不成,须得把你那两位好姐妹也请来!前日你不是说,要把她们接来宁国府帮衬?可曾来了?这样热闹,怎不叫她们出来吃酒?莫不是嫂子藏着掖着,怕人瞧见?”尤氏道:“嗨!提那两个做什麽!从前在清河县,不过是做些针线、灶上帮闲的勾当,亏得我们老爷时常周济,勉强糊口罢了。如今老娘上了年纪,手脚不灵便,我又三灾八难的不得闲,蓉儿媳妇也是个不中用的药罐子,这才想着叫她们来,帮着料理些琐碎。你且休管旁人,先吃了我这盅才是正理!”说着,又强劝。
  
  凤姐儿见推脱不过,只得就着尤氏的手,勉强吃了两盅。
  
  接着,众姊妹也都上来,这个一盏,那个一盅,凤姐儿也只得每人应付一口。
  
  赖大家的见贾母兴致正高,少不得也来凑趣儿,领着一班有头脸的管事嬷嬷上前敬酒。
  
  凤姐儿已是强弩之末,又不好十分推却,只得硬着头皮又灌了两口。
  
  猛抬头,只见西门大官人精赤着条身子,浑身肌肉磊块杀气腾腾驴一般正对着自己,唬得她芳心乱跳,手一抖,杯中酒连泼带洒,溅了一桌。
  
  正迷乱间,忽听旁边“哎哟”一声,这才晃过神来一一再看时,哪有什麽大官人,依旧是灯红酒绿,原是又一场幻影。
  
  鸳鸯等大丫头见这光景,以为她要醉了,也笑嘻嘻地端着酒围上来。
  
  凤姐儿此时只觉得天旋地转,刚刚那景象让她心口突突乱跳,忙不迭地告饶:“哎哟!我的好姐姐们!饶了我这遭儿罢!肠子都要烧断了!实在不能了,明儿再领情!”
  
  鸳鸯听了,把酒盅往桌上一顿,佯嗔道:“好奶奶!真个儿连我们也没脸了?便是我们在太太跟前,太太还赏个脸面呢!往常倒有些体面,今儿当着这许多人,倒端起主子的款儿来了!罢罢罢!原是我们不知高低,不该来讨这个没趣儿!姐妹们,咱们走!”说着,当真扭身要走。
  
  凤姐儿慌了,忙赶上去一把拉住鸳鸯的袖子,央道:“好姐姐!千万留步!我吃!我吃还不行麽!”说着,心道醉死了拉倒,拿起桌上一个最大的海碗,也不用别人斟,自家抱起那鎏银酒壶,“咕咚咚”满满倾了一海碗,眼睛一闭,“咕嘟咕嘟”一气灌了下去。
  
  众人见她如此狼狈,都哄笑起来。
  
  鸳鸯这才转嗔为喜,带着众丫头笑着散了。
  
  酒阑人散,夜已深沉。
  
  老太太早归房安歇,众人也三三两两散了。
  
  凤姐儿自觉酒涌上来,心口突突乱跳,火烧火燎,只想家去躺倒。
  
  偏此时耍百戏的上来讨赏,她便支使尤氏:“快预备赏钱,我且洗把脸去。”
  
  尤氏点头应了。凤姐儿觑着人眼错不见,一溜烟出了席,闪到房门後檐下。
  
  平儿乖觉,忙也跟出来搀扶。
  
  主仆二人行至穿廊下,只见凤姐房里的一个小丫头子,正探头探脑立在那里,猛一见她二人,惊得魂飞魄散,扭身便跑。
  
  凤姐儿立时疑窦丛生,厉声喝道:“站下!”那丫头只当耳旁风,脚下生风跑得更快。
  
  後面平儿也跟着叫喊,那丫头没奈何,只得战战兢兢蹭了回来。
  
  凤姐儿越发疑心似火,一把扯了平儿,三步并作两步抢进穿堂,将那丫头也拽进来,“咣当”一声将槁扇门门死。
  
  凤姐儿往院中石阶上一坐,指着那丫头喝道:“小贱婢,还不与我跪下!”
  
  又喝令平儿:“快去叫二门上两个结实小厮来!拿麻绳、皮鞭来!今日须把这眼里没主子的骚蹄子,打烂了才罢!”
  
  那小丫头子早唬得三魂去了七魄,瘫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只叫:“奶奶饶命!奶奶饶命!”
  
  “呸!”凤姐儿啐了一口,“我又不是那勾魂的无常鬼!见了我,不挺屍似的立着,倒跑什麽丧?说!”
  
  小丫头哭道:“实…实是没瞧见奶奶…想着房里没人照看,才跑…”
  
  “放你的狗臭屁!”凤姐儿劈面骂道,“房里既没人,谁支使你来的?便没看见我,我和平儿扯着嗓子叫了你十来声,喉咙都喊破了!离得又不远,你是耳朵塞了驴毛,还是天生聋子?还敢强嘴!”话音未落,扬手便是一掌,扇在那丫头脸上。
  
  那丫头“哎哟”一声,栽歪过去。
  
  凤姐儿反手又是一巴掌,登时打得那丫头两片腮帮子紫涨起来,肿得发面馒头一般。
  
  平儿忙劝:“奶奶仔细手疼。”
  
  凤姐儿喘着粗气,酒气混着怒气喷出来:“疼?打这贱骨头,手疼也值!你再替我打!问她跑什麽勾当!再敢支吾,拿针线把她那浪嘴缝上!”
  
  小丫头起初还咬紧牙关,挨了两巴掌魂都飞了,哭嚎道:“我说!我说!是…是二爷在家里…打发我来这里瞧着奶奶…若见奶奶散了席,叫我赶着去送个信儿…不想奶奶这会子就来了…”
  
  凤姐儿一听这话里有鬼,眼珠子都红了,一把揪住丫头头发:“叫你瞧着我?是怕我飞了不成?里头必有歹意!快从实招来,我饶你皮肉,日後疼你!若敢藏半个字,”
  
  她说着,猛地从头上拔下一根沉甸甸的金裹头簪子,尖头闪着寒光,“我立刻用这簪子,把你身上零碎肉一片片剔下来喂狗!”说着,那簪子尖便照着小丫头嘴上直攘下去。
  
  小丫头吓得魂不附体,一面死命躲闪,一面杀猪般哭叫:“奶奶饶命!我说!我说!只求奶奶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平儿在一旁催逼:“快说吧,作死的!还等什麽?”
  
  小丫头筛糠似的抖着,哭道:“二爷…二爷也是才来家…睡了一觉醒了…打发我来问奶奶…听说才坐席,还得些时候…二爷就…就自己进了房里,打开了奶奶的箱子,拿了两锭雪花银子,还有两根赤金点翠的簪子,两匹上好的妆花缎子…”
  
  哭着看了看王熙凤,接着道:“叫我悄悄地…送给後头鲍二的老婆…叫她即刻进来…那媳妇子收了东西…就…就溜进书房去了…二爷这才叫我…来瞧着奶奶…底下…底下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凤姐儿听了,登时气得浑身骨头软了,险些瘫倒,忙强挣着立起身来,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一口啐在地上,怒骂道:
  
  “好个没廉耻的男人!那白花花两千两雪花纹银,我还没见个影儿,倒叫你几日间就被女嚼裹尽了?如今手爪子痒了,堂堂一个爷门,竞敢偷自家媳妇的体己,去养姘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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