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蜀主后事 (第2/2页)

「後来，这一笔金子如何支用，臣也记得，一部分兑成银、钱、绢帛，分赏了有功将士，另一部分拨作官市采买、修缮城郭、治理道路、买粮赈灾。」
　　
　　这些钱，是实实在在花出去了的。
　　
　　封赏皆发了，粮价已压下来，漕路修通，役夫的工钱给了，赈济流民的款项也拨了下去。
　　
　　对此，萧弈可以确认。
　　
　　曹彬道：「而黄金，从官库出来，经折支、采买，流入了成都的金银铺、质库、商家手里，在市面上转了一圈，到了军头们手中。」
　　
　　也就是说，钱花出去了，可这黄金却躺回了孟昶的棺材里。
　　
　　那麽，朝堂支用，花的是什麽钱？
　　
　　是从数万降卒身上盘剥来的家产。
　　
　　半晌，萧弈喃喃道：「换言之，也就是朝廷在盘剥这些蜀地降军，用他们的家产来充财政。」
　　
　　「陛下万不可如此说。」
　　
　　曹彬忙道：「几个奸臣军头贪赃枉法，岂能代朝廷————」
　　
　　「蜀地军民怎麽看？」萧弈打断道：「蜀地军民岂管是贪官污吏所为，还是朝廷许可？在他们眼里，这就是朝廷入蜀之後的所作所为！」
　　
　　「臣失言，请陛下恕罪。」
　　
　　堂中静了一静。
　　
　　末了，萧弈道：「这件事，寻常人做不到。」
　　
　　曹彬道：「是，折支要动内库的帐，官市要签采买的文书，行营的印信、关津的封条，这几桩事分属不同衙门，旁人最多负责一桩，能做到这些的————」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萧弈则吐出了一个名字。
　　
　　「王仁赡。」
　　
　　王仁赡以行营掌书记之职随驾，蜀中一应庶务，包括府库交割、降卒整编、官吏接洽，多由他经手。
　　
　　如此，便可借回易、公廨钱的名目虚收虚支，明面上簿册齐全、滴水不漏。
　　
　　萧弈想到，那年在淮上，王仁赡捧着赏赐、进献垢言，转眼间，从龙之功、重臣之尊，也没能填满他的野心。
　　
　　或许，王仁赡心底要的是证明他掩人耳目的才智，享受的就是蒙蔽天子的成就感。
　　
　　事到如今，处置便是。
　　
　　「把黄金起出，封箱登记，运回成都，由三司、勾院共同核验，查办此案。」
　　
　　「臣遵旨。」
　　
　　曹彬正要退下，忽想到一事，停下脚步。
　　
　　「陛下。」
　　
　　「怎麽？」
　　
　　「黄金在棺里，码得这样满，那景顺公的屍身，又在何处？」
　　
　　「弃屍了。」
　　
　　萧弈道：「想必负责弃屍之人，崔彦进、海进也不会留，你去查驿馆当夜的出入记录，沿江寻访。」
　　
　　「遵旨。」
　　
　　处置完此事，萧弈正要回州署，刘廷让便求见。
　　
　　可刘廷让行了礼，却不立刻开口，像是还在掂量。
　　
　　「有话就说，朕忙着，没空看你犹豫。」
　　
　　「陛下，臣斗胆进言。」
　　
　　刘廷让这才一抱拳，道：「孟氏後宫有妃嫔十四品，人数众多，她们绝大多数没有子嗣。景顺公在时也就罢了，如今他既已薨逝，留下许多青春年少的女子，一路护送往开封，沿途将士心猿意马不说，到了京师，朝廷也得长年赡养。」
　　
　　「所以呢？」
　　
　　「臣沿途护送，见不少女子的家人追到驿馆外，父女、兄妹痛哭。她们身陷囹圄心中惊恐，家里人也日夜牵挂。故臣斗胆，请陛下开恩，将她们放归本家，既成骨肉团圆之美，也免朝廷赡养之负担。」
　　
　　萧弈没有立刻答，打量了刘廷让一眼，暗想刘廷让莫非也与其中的哪个有了私情。
　　
　　但他算帐算得头疼脑胀，一时也无心计较此事。
　　
　　「孟氏宗室那边若不依呢？」
　　
　　「臣已问过李氏。」
　　
　　刘廷让做事倒是周全，道：「李氏本是庄宗朝嫔御，最知深宫女子的凄苦，听了便点头，说这是积德之事，她无不应允。」
　　
　　「既如此，允便是。」
　　
　　「臣谢陛下恩典！」
　　
　　「嗯？」
　　
　　「臣代两川女子及其家，谢陛下天恩！」
　　
　　如此，孟昶後宫嫔御，凡无子嗣、愿归家者登记名册，允归家与家人团聚。
　　
　　若有不愿归、无处可去的，仍以孟氏眷属身份随宗室赴开封，朝廷自会妥善安置，不得强遣。
　　
　　萧弈离开时，刘廷让已迫不及待宣了诏。
　　
　　驿馆中随即传来哭声，与欢笑声混作一团。
　　
　　次日。
　　
　　州署中，萧弈正与曹彬商议办案之事，刘廷让又到，禀道：「陛下，花蕊夫人求
　　
　　见？」
　　
　　「她知朕的身份了？」
　　
　　「回陛下，没有，臣不敢透露。」
　　
　　「召吧。」
　　
　　费蕊入内时，萧弈略一抬眼，眼前不由一亮。
　　
　　她依旧是身白麻裙，外罩一件素麻褙子，头发绾成一个椎髻，插了一根黄杨木簪。
　　
　　一张鹅蛋脸素净莹润，不施脂粉，眉如远山，整个人清透得像是从雨後晴光里走出来的仙子。
　　
　　敛衽万福，举止优雅。
　　
　　「罪妾费氏，拜见郎君。」
　　
　　「何事？」
　　
　　费蕊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萧弈的视线，道：「听说郎君作主，放宫人归家，这是善举。我亦想还家，敢问一句，为何旁人去得，我去不得？」
　　
　　萧弈看了刘廷让一眼。
　　
　　刘廷让道：「此事，末将不敢擅专。」
　　
　　萧弈遂看向费蕊，道：「你与她们不同，景顺公曾亲封你为慧妃，他归朝时，你亦有诰命，不是等闲妾室。今景顺公薨逝，你不为他守节，反倒归还本家？」
　　
　　「我并非先君妻室，景顺公在位时也未立皇后。」费蕊道：「宫中十四品妃嫔皆选纳而来，品级有高低，身份无分别。旁人是被选入宫的，我也是被选入宫的，岂因品级高些，这道理便变了？」
　　
　　萧弈摇头，有些不喜此女的脾性。
　　
　　「你写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可你如今所为，又算哪一门子气节？」
　　
　　费蕊道：「男儿广选良家、三妻四妾时，我认了，当男儿的附庸，当他养的金线雀儿，可到了保家卫国时，男儿没有男儿的气概，还不许我讽一声吗？」
　　
　　一句话中，萧弈听出了一股压了许多年的淡淡的怨。
　　
　　他甚至听懂了她与孟昶之间的相处。
　　
　　孟昶也许始终不明白她想要的是什麽，总是追着她问「朕把一切都给你了，修清凉殿，置万卷书，为何你总不肯对朕笑一笑？」
　　
　　她腹有诗书，想要的不是那些。
　　
　　对於这样的女子，孟昶那种只懂凭权力富贵讨女子欢心的人是不会理解的————
　　
　　想远了。
　　
　　收回心神，萧弈摆了摆手。
　　
　　「罢了，准你归家便是。」
　　
　　费蕊香肩微微一颤，问道：「郎君说的作数？」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真许我归家？」
　　
　　「这样吧，你们可随我的车驾一同回成都，届时你传信青城，着你家人来接。」
　　
　　费蕊难得眼眸中有了亮光，深深万福下去。
　　
　　这一礼依旧端庄，却带着些少女的雀跃。
　　
　　恰是这点雀跃，让她从清冷变得有些鲜活起来。
　　
　　「多谢你。」
　　
　　又过了一日，车驾起行，准备自绵州返回成都。
　　
　　队伍沿涪江而行。
　　
　　驿路仍然泥泞。
　　
　　行不多时，忽见曹彬策马到了车厢边，低声道了一句。
　　
　　「陛下，有件事。」
　　
　　「说。」
　　
　　「遂州长江县的消息。」曹彬声音压得更低，道：「数日前，有百姓在涪江边看到一具屍首，是从上游冲下来的，本打算就地掩埋。」
　　
　　萧弈一听，便知是孟昶了。
　　
　　「怎麽？」
　　
　　「那百姓取下了死者手指上的玉扳指，後来，玉扳指被旁人瞧见，疑他是贼，告到了县里。县令认出是蜀宫之物，着人回到江边，把掩埋的屍首重新掘了出来。」
　　
　　听到这里，萧弈眼神已沉下来了。
　　
　　「怎会出这种事？荒谬。」
　　
　　「是。」曹彬的脸上泛起一丝苦涩，道：「恐怕是天意。」
　　
　　天意个屁。
　　
　　终究是军头们做事太糙，抛屍都抛不乾净。
　　
　　「传出风声了？」
　　
　　「怕是压不住了。」曹彬脸色愈苦，道：「江边掘屍，围了许多百姓看，玉扳指在县衙过了明路，这会儿，长江、青石两县怕是已经传开了。」
　　
　　孟昶死在绵州，尚可以「病故」二字捂住，如今屍体被人掘出来，落在蜀地人眼里，恐怕成了朝廷没有善待降君，甚至辱了蜀主屍身。
　　
　　当日傍晚。
　　
　　萧弈在行馆召见了长江县令，传了刚到任的绵州刺史康延泽。
　　
　　「陛下，依臣所见，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康延泽刚上任绵州就遇到这一连串变故，脸上也是一副倒霉神色。
　　
　　他开口，先叹了一口气。
　　
　　「眼下此事当还能压得下去，掘出的屍首，不认便是，就说是偷窃蜀宫财物的贼人，与景顺公无干。」
　　
　　「可许多百姓见了啊。」
　　
　　「只能暂时拿下，若再敢造谣惑众、构煽地方的，治罪便是。蜀地新附，最忌人心浮动，先把此事堵住，再慢慢平息。」
　　
　　「怕是堵不住。」曹彬道：「嘴长在百姓身上，堵一张，开十张。朝廷若一味否认，反倒坐实了心虚。」
　　
　　「依曹太尉所见呢？」
　　
　　「不如明告四方，把涉案军头明正典刑，以滚滚人头昭示天下，剥掠蜀民者，朝廷绝无包庇，虽功不赦，虽亲不赦。」
　　
　　「曹太尉，这是要把家丑扬出去啊！」
　　
　　「捂出来的是祸，揭开了，忍一时之痛，挣到的是朝廷的公信。」
　　
　　「可万一有人藉机煽动，州县再乱————」
　　
　　「乱了便平乱，今天下初定，岂会没有贪赃枉法之事，以此立国法军规才是正理！」
　　
　　双方各执一词。
　　
　　萧弈始终没有开口。
　　
　　可此事是捂是揭，他需要有个定夺。
　　
　　他听着驿馆外涪江的水声，觉得有什麽东西在江底翻腾。
　　
　　像是他心中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