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梵音涤魂忘川临 (第2/2页)
他骇然发现,自己的记忆,如同被无形大手攥住的沙砾,正随着那钟声的余韵,飞速地流失!
旌剑门内,母亲莫馨对自己的苛责,妹妹莫凝对自己的关心,苏挽晴对自己那想要靠近却又小心翼翼的爱意......远去了。
与阿橙萝在阴诏司初遇时,她那狡黠的笑容下隐藏的同命蛊……模糊了。
与暮红在莲池边静默相伴,她那厌恶男人却独独不排斥自己的复杂眼神……淡去了。
与黄笙亦师亦友的斗嘴,她那尖锐言语下的指点与维护……消散了。
赤珠骗他签下血狼契时那得意的狼耳轻颤……木渊渟在妖市考验中种下的同舟契……冥渊那冰冷残酷训练下赋予的力量与视角……甚至不久前,夜凰怜那强吻带来的冰凉触感与那句“不是我觊觎你呢?”的惊悚……
无数鲜明的、痛苦的、温暖的、冰冷的记忆画面,色彩正在飞速褪去,细节正在崩塌瓦解,如同被雨水打湿的墨画,化作一片混沌的、毫无意义的色块,最终归于虚无的苍白。
“不!!!”
莫宁发出绝望的嘶吼,试图凝聚精神,守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守住那些构成“我”之所以为“我”的珍贵碎片。
他拼命回想阴诏司的职责,回想自己归冥使的身份,回想那些刻骨铭心的仇恨与执念……
但这一切的努力,在那宏大古朴的钟声面前,都如同螳臂当车。
“当——!”
第二声钟响。
更多的记忆如同退潮般逝去。他甚至开始忘记自己为何会来到这片金色的世界,忘记夜凰怜,忘记黄笙,忘记那枚舍利子,忘记葬骨荒原的骸骨,忘记……自己是谁。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与绝望,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他正在变得空茫的灵魂。他能清晰地“看”着“自己”一点点消失,却无能为力,这种清醒着走向湮灭的感觉,比任何肉体上的酷刑更加残忍万倍!
他的眼神开始变得空洞,抵抗的力量迅速衰弱,周身的死气与魔韵屏障彻底崩碎,任由那温暖的佛气涌入,洗涤着他越来越“干净”的躯壳与神魂。
……
与此同时,遥远得超乎想象的阴诏司深处。
戏诏官正懒洋洋地靠在他的座辇上,指尖一枚黑色棋子悬而未落。他面前,是一面由混沌雾气凝聚而成的镜子,镜中映出的,正是佛国之内,莫宁被金色佛气笼罩、眼神逐渐空洞涣散的景象。
他轻轻“咦”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饶有兴味的弧度。
“倒是比预想的,触发得快了些。”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
光影流转,慈诏使苏忘机那清冷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一旁。她看着镜中莫宁那逐渐迷失的模样,澄澈如天道规则般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
“看乐子,也要有个底线。”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戏诏官闻言,抬起头,看向苏忘机,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加深了几分,眼底却是一片万古不变的深邃与……一丝难以察觉的依赖。
“底线?”他轻笑一声,指尖的黑色棋子终于落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仿佛敲定了某种命数,“你,不就是我的底线么?”
苏忘机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因这话而产生丝毫涟漪,只是最终,几不可闻地轻轻摇了摇头,身影再次融入周围的阴影之中,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戏诏官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镜中那即将被佛光彻底吞没的身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作一片深沉的、无人能懂的寂寥。
“苦海无涯……小子,你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岸么?”
“当——!”
第三声钟响,如同最终的丧钟,敲响在莫宁那几乎已是一片空白的识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