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另一个世界中镜像的自己 (第2/2页)
那少年,是另一个我。是在一处修仙界前,刚拜入师门的我。
我站在镜前,看着那个少年,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是另一个我的过去,是另一个我走过的路。可那个少年,已经不在了。他被时间带走了,被岁月磨平了,被无数次选择改变了。他是我,也不是我。他是我的一个可能,一个已经实现了的可能。可如果他当初没有敲门呢?如果他去了另一座道观呢?如果他根本没有拜师呢?那他会是谁?会在哪里?会做什麽?
我移开目光,看向另一面镜子。
那镜子是方的,如一方印玺,边长约二尺。镜框是青色的,上面雕着龙纹,龙目是用红宝石嵌的,在光中闪闪发亮。镜中的景象,是一个中年道人。那道人面容刚毅,眉宇间有一股威严之气。他身着玄色法袍,腰悬金印,站在一座巍峨的宫殿前,身後跟着无数弟子。他在讲法,声音洪亮,如钟磬,如雷鸣。弟子们恭敬地听着,有的在记录,有的在点头,有的在沉思。他讲完一段,众人齐声赞叹:「师父慈悲!」他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有一丝满足,也有一丝疲惫。
那中年道人,也是我。是修行千年後,开宗立派的我。我站在镜前,看着那个自己,心中没有羡慕,也没有庆幸。那是一条路,一条我可能走的路。可我没有走。不是因为那条路不好,是因为我选了另一条。每一条路都有它的风景,也有它的代价。他站在宫殿前,万人敬仰,可他也失去了自由。他不能随意走动,不能随意说话,不能随意做自己。
他的一切,都被「宗主」这个身份绑住了。他累,可他不能说累。因为他身後有无数人在看着,在等着,在依靠着。
我转身,走向第三面镜子。
那镜子是不规则形状的,如一片云,如一朵花,边缘参差不齐。镜框是木头的,没有雕花,没有镶嵌,朴素得如一块木板。镜中的景象,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那老者坐在海边的一块礁石上,面朝大海,一动不动。他的衣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可他不理。潮水涨上来,漫过他的脚,他不躲。潮水退下去,露出湿漉漉的沙,他不看。他只是望着远方,望着海天相接的那条线,望着那条线後面他看不见的东西。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锐利的亮,是温润的亮,如月光下的海水,不刺眼,却很深。
那老者,也是我。是万年之後,已证长生、却不知为何长生的我。我站在镜前,看着那个自己,心中忽然一阵酸楚。他活了那麽久,看了那麽久,想了那麽久,可他找到了什麽?他找到了海,找到了风,找到了潮来潮去。可他找不到自己。因为自己,不是找的,是活的。他活了一万年,却忘了怎麽活。他只是坐在那里,如一块石头,如一棵枯树,如一座墓碑。
我伸出手,想触摸镜中的老者。指尖触到镜面的刹那,镜面如水波般荡开,老者的脸忽然变了。他不再是白发苍苍,而是变成了一个婴儿,闭着眼睛,蜷缩着,如还在母腹中。婴儿的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嘴巴一抿一抿的,如在吸吮什麽。那是生命的起点,也是终点。起点和终点,在镜子中,只是一转脸的距离。
我收回手,镜面恢复平静,老者又回到了那里,望着海,一动不动。我忽然明白,这面镜子映照的,不是时间的流逝,而是时间的虚无。一万年,如一瞬间。一瞬间,如一万年。长短,只是心的分别。
我继续往前走。镜子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有的镜子大如城门,有的小如指甲。大的里面,映着宏大的场景一战争、庆典、灾难、奇蹟。小的里面,映着细微的事物片落叶、一滴露珠、一粒尘埃、一抹微笑。每一个场景,都是一个可能;每一个可能,都是一个世界。
我停在一面大镜子前。那镜子高约三丈,宽约两丈,镜框是黑色的,上面刻满了符文。镜中的景象,是一场大战。无数修士在空中厮杀,法宝横飞,灵光四溅。有人被飞剑穿胸,有人被雷法劈成焦炭,有人被毒雾腐蚀成白骨。大地在颤抖,山河在破碎,天空在燃烧。而在战场中央,有一个人,浑身浴血,手持一柄断剑,仍在厮杀。那人是我。是走火入魔、坠入邪道的我。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悲悯。那个我,不是恶人,是被执念所困的人。他想要力量,想要保护想保护的人,可力量吞噬了他,执念扭曲了他。他杀了许多人,也杀了自己。他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疯狂。他的眼中没有光,只有黑暗。
他活着,却已经死了。
我移开目光,不敢再看。不是怕,是不忍。
另一面镜子,映着另一个我。那个我,没有修道,没有拜师,没有离开家乡。他娶了一个普通的女子,生了几个孩子,种了几亩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牙掉了。他坐在门前的槐树下,看着孙子们在玩耍,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
他平凡,可他不苦。他不知什麽是道,可他活在了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