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跪下就输了 (第2/2页)
那轮廓极大,大到我的目光无法容纳。它从虚空深处升起,上不见顶,下不见底,如一座山峰,如一根天柱,如世界的脊梁。它通体漆黑,黑到发亮,如一块巨大的黑玉,经过千万年的打磨,光滑如镜,却又深不见底。它立在那里,不动不摇,如一个沉默的巨人,如一个永恒的审判者。
我朝它走去。走了很久,轮廓越来越大,大到遮住了半边天。近了,我才看清,那不是山峰,不是天柱,是一座碑。
碑身漆黑如墨,高耸入云,宽约百丈,厚约十丈。碑面上刻着无数金色的符文,符文流转不息,如活物,如星辰,如无数只眼睛在眨。那些符文不是文字,是图像每个人的一生,从出生到死亡,每一件事,每一个选择,每一个结果,都在碑上清晰呈现。图像极小,如蚂蚁,如尘埃,可每一幅都栩栩如生,色彩鲜艳,仿佛随时会从碑面上走出来。
碑前是一片巨大的广场,广场的地面是灰白色的,如骨灰凝结而成。地面上跪着无数身影一有人,有妖,有仙,有魔,有叫不出名字的生灵。他们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有的已经风化成石,有的还在轻轻颤抖。有的面朝石碑,有的面朝天空,有的面朝地面。有的双手合十,有的双手摊开,有的双手抱头。他们的脸上,有绝望,有不甘,有愤怒,有悲伤,有茫然,有麻木。偶尔有一个擡起头,望着碑上的符文,眼中闪过一丝光,然後那光熄灭,头又垂了下去。
我站在广场边缘,望着这片跪拜的人群,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们不是被强迫跪在这里的,是自己跪下的。他们来看自己的宿命,看过之後,便跪下了。有的跪了一天,有的跪了一年,有的跪了一百年,有的跪了一万年。他们不肯走,不是因为走不了,是因为不想走。知道了结局,便不敢面对。不敢面对,便跪在这里,用跪来逃避。
我深吸一口气,踏上了广场。
脚底触到地面的瞬间,一股冰冷的气息从脚底涌入,顺着腿蔓延到全身。那不是冬天的冷,是死亡的冷,是永恒的冷,是一切希望冻结後的冷。我打了个寒颤,但没有停下。
我朝石碑走去,走过那些跪着的身影。
第一个身影,是一个老者。他跪在碑前,头低垂着,几乎触到地面。他的须发皆白,脸上布满皱纹,皱纹中嵌着尘土。他的衣袍已经破烂,露出里面枯瘦的、如乾柴般的身体。他的手指如鸟爪,指甲长而弯曲,里面塞满了泥垢。他已经在这里跪了很久,久到他的膝盖和地面长在了一起。他的呼吸极弱,弱到几乎感觉不到。可他还活着,如一棵枯树,如一块朽木,如一件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物。
我走近他,蹲下来,轻声问:「老人家,你看到了什麽?」
他没有擡头,只是动了动嘴唇,发出沙哑的、如砂石摩擦般的声音:「我看到了————
我的死。」
「你什麽时候死?」
「三百年後。」
「三百年後还早,你为什麽现在就跪在这里?」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说:「因为我知道,我无论做什麽,都改变不了它。我试过。看了碑之後,我回去过。我拼命修炼,想突破境界,想避开那个死劫。可无论我怎麽努力,那画面中的场景,总会在某一天、某一刻,以某种方式出现。我避开了东边,它从西边来;我避开了白天,它从夜晚来。我躲了一百年,它还是来了。我逃了,可它追着我。最後我累了,不想逃了。我回到这里,跪下。至少在这里,它不会追来。」
「它不会追来?」
「碑上的宿命,不会在碑前应验。这是唯一安全的地方。」
我看着他,心中一阵悲凉。他以为安全了,可他不知道,他把自己困在了更大的牢笼里。他不敢面对宿命,所以躲在这里。可躲,不是面对。躲了一百年,一万年,宿命还在那里,等着他。
我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身影,是一个女子。她跪在碑前,身姿婀娜,长发如瀑,面容姣好,可她的眼睛是空洞的,没有光,没有神,如两口枯井。她的双手摊开,掌心朝上,如一个乞讨者。
她的嘴唇在微微颤动,似乎在说什麽,可听不见声音。我靠近她,侧耳倾听,终於听见了极轻极细的呢喃:「为什麽————为什麽————为什麽————」
她不是在问谁,是在问自己。她看到了自己的宿命一她将孤独一生,无人爱,无人伴,无人送终。她不信,可碑上的图像清清楚楚。她尝试过改变,可每一次尝试,都把她推向那个结局。她放弃了,跪在这里,一遍又一遍地问「为什麽」。可没有人能回答她。
因为宿命没有为什麽。它只是如是我离开她,继续走。
第三个身影,是一个中年男子。他没有跪,而是盘膝坐着,如一个修行者在打坐。他的腰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上,拇指相触。他的眼睛闭着,面容平静,可他的眼角,有一滴泪。那泪没有流下来,挂在眼角,如一颗透明的珠子,在不知从何处来的光中闪烁。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忽然睁开眼,眼中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如大海般的平静。他看着我说:「你也来看自己的宿命?」
我点头。
「看完了,别跪。」他说,「跪了,就输了。」
「你跪了吗?」
他笑了,那笑容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洒脱:「我没有跪。我是坐着的。跪是认输,坐是休息。我看了宿命,知道结局不好,可我不认输。我只是在这里坐一会儿,歇一歇,然後回去,继续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