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学剑 (第2/2页)
桃树开着花,花落在他身上;柳树垂着枝,枝拂过他的脸。他靠在树干上,看云,听风,什麽也不想。绯桃和绮柳,便在那梦中,陪着他。
这便是桃柳二仙。
绯桃是阳,是春,是暖;绮柳是阴,是静,是柔。她们如桃与柳,一红一绿,一刚一柔,一明一暗,相得益彰。她们伺候苏陌,不是奴仆伺候主人,是花伺候树,是藤依偎墙,是溪流环绕山石。
自然,当然,必然。她们不求名分,不求回报,不求天长地久。她们只是在他身边,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一杯茶,研一池墨,按一按肩,洗一洗脚,哼一首曲子。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如桃花年年开,如柳树年年绿。这不是奴役,是陪伴。这不是侍奉,是爱。
月西沉,夜将尽。绯桃和绮柳才悄悄退出书房,回到自己的住处。她们睡在同一间屋里,两张床,中间隔着一道屏风。屏风上画着桃和柳,是苏陌亲手画的,笔触简淡,却栩栩如生。绯桃躺在床上,看着屏风上的桃树,轻声说:「绮柳,你睡了吗?」绮柳说:「没有。」绯桃说:「你说,公子会一直要我们吗?」绮柳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感觉苏陌不会那麽无情。
苏陌这段时间为了提升自己的剑法等级一直在跟凤瑶还有赵红燕练剑。
晨雾还未散尽,练武场上的露水在草叶尖上凝成细小的珠子,被初升的日光一照,便碎成千万片虹彩,如无数细小的棱镜在草地上闪烁。
苏宅的练武场不大,方圆不过二十丈,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长出了细细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滑。场子四周种着几株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如巨伞,将半个场地罩在荫下。
场子东边有一排兵器架,架上插着刀枪剑戟,大多蒙了尘,许久没人动过。场子西边有几块石凳,凳面被磨得光滑发亮,那是常年坐着看练功的人留下的痕迹。
苏陌提着一柄普通的铁剑,站在场中央。
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道袍,衣角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卷,露出里面白色的衬里。他已经站了半个时辰,剑尖垂地,指着自己斜前方三尺处的一块青石板,一动不动,如一棵生了根的树。他的影子在身後拉得老长,从脚後跟一直延伸到场边的石凳下,细长细长的,如一根黑色的线。
不是他不想动,是他在等。
等两个人。
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一轻一重,一快一慢。轻而快的是凤瑶,如蜻蜓点水,如夜猫踏瓦,几乎听不见,可你用心听,便能听见她的衣袂破风声,极细,极锐,如剑鸣。重而慢的是赵红燕,每一步都踏得结实,青石板在她脚下发出沉闷的响声,如石匠锤击石面,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稳定如节拍器。
凤瑶第一个到场。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劲装,袖口收紧,用黑色的丝绦扎住,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腰束革带,带上挂着几枚小小的玉饰,走动时叮当作响,如泉水击石。长发用一根玉簪高高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和耳後一小片细软的绒毛。
她的剑不在手中,在背上。
那是一柄三尺长的青锋剑,剑鞘以乌木为胎,外裹蛟皮,鞘口镶着七颗宝石,赤橙黄绿青蓝紫,对应北斗七星。
剑鞘轻轻拍打她的背脊,发出有节奏的、如心跳般的声响。面容清丽,眉宇间有一股英气,眼波流转时,如秋水映月,却又藏着锋锐,如月下藏刃。
她的剑,不是用手挥的,是用心挥的。她的心有多大,剑便能飞多远。
赵红燕跟在後面,步子不疾不徐,每一步的距离几乎相等,从回廊口到场边,她走了二十三步,每一步间距二尺三寸,精确如尺量。
她穿着一件玄色的窄袖长袍,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她随手撩到耳後,可过一会儿又垂下来,她便不再撩了,由着它们在那里晃荡。
她的剑提在手中,那是一柄极普通的铁剑,剑刃上有几处卷口,剑穗已经褪了色,灰扑扑的,如一条死蛇。她不修边幅,不重仪表,可她的眼睛极亮,如两柄出鞘的剑,看人时,让你觉得自己被刺穿了,从皮肉到骨骼,从骨骼到魂魄,一层一层,毫无遮挡。
她的剑,是真正的杀人剑,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绚烂的光影,只有最纯粹、最直接的——刺。
刺出去,便收回来。收回来,再刺出去。一辈子,只做这一件事。
「你站了多久?」凤瑶问,声音清脆如银铃,却带着一丝慵懒,如刚睡醒的猫伸了个懒腰。她在石凳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一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苏陌。
「半个时辰。」苏陌答。他的声音有些干,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站了半个时辰没喝水,嘴唇都起了皮。
「脚麻了没有?」凤瑶又问,眼中带着一丝玩味,如一只猫看着一只老鼠在洞口犹豫。
「麻了。」苏陌老实回答。他的腿确实麻了,从脚底板到小腿肚,如千万根细针在扎。他不敢动,怕一动便站不稳。
凤瑶笑了,那笑容如春风拂面,可她的下一句话却冷得像刀子:「麻了好。麻了才知道自己站着。练剑的第一课,不是挥剑,是站。站都站不稳,挥什麽剑?」她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拧开瓶塞,倒出一粒碧绿色的药丸,扔进嘴里,嚼了嚼,咽下。
那是提神的丹药,她昨夜没睡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她不在乎苏陌看见,她从来不在乎别人怎麽看她。她是凤瑶,她不需要伪装。
赵红燕没有说话,径直走到苏陌面前,离他三步远,站定。她看着他,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目光如两柄刀,在他身上来回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