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第2/2页)
不是年龄的老,是疲惫的老。她的眼下有青黑的眼圈,眼袋也出来了,脸上的浮肿让她看起来像胖了十斤,可她知道那不是胖,是水肿。
她用手指按了按小腿,一按一个坑,坑要过很久才能弹回来。苏陌说,生完就好了。她信。
早饭是苏挽月做的。
一碗小米粥,一碟清炒山药,两只小笼包,还有一小碗豆浆。许灵妃的胃口不如前几个月好了,因为肚子太大,顶着胃,吃一点就觉得撑。她喝了半碗粥,吃了半只小笼包,便放下筷子,说吃不下了。
苏挽月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说:「再吃一点。」她摇摇头,说:「真吃不下了。」苏挽月便不再劝,收了碗筷,将剩下的食物端走。
苏陌扶着她去院子里散步。
八个月的肚子让她走不了几步便要停下来喘气。她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桂花落了,树叶也黄了,风一吹,飘飘扬扬,落了一地。
她忽然想起,她怀孕的时候,桂花正开,满树金黄,香气浓郁。现在花落了,她的孩子也快生了。一个花期,一个孕期,时间过得多快。
「苏陌。」她说。
「嗯。」
「你说,孩子会不会在桂花开了的时候出生?」
苏陌算了算,说:「预产期是下个月,桂花已经落了。要等明年了。」
许灵妃有些遗憾,说:「本想让他闻闻桂花香的。」苏陌说:「明年就能闻到了。」
她点点头,觉得也对。明年这个时候,孩子已经会坐了吧?她可以抱着他,坐在桂花树下,让他看满树的金黄,闻满院的香气。
她想着那个画面,嘴角微微上扬。
散步回来,许灵妃在廊下的美人靠上休息。苏陌去丹房炼了一炉安胎丹,回来时,看见她靠在柱子上,闭着眼,手放在肚子上,脸上没有什麽表情。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将安胎丹递给她。她睁开眼,接过,放入口中,咽下。药不苦,有一丝甜,她习惯了这种味道。
「苏陌。」她忽然说。
「嗯。」
「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苏陌看着她,等她说下去。「梦见我在一片水里,水很黑,很深,我看不见底。我想浮上去,可浮不上去,脚被什麽东西缠住了。
我拼命喊你的名字,可喊不出声。然後我就醒了,醒了发现被子蹬到地上了,出了一身冷汗。」她说着,声音有些发抖。苏陌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在微微颤抖。他将她的手握紧,说:「梦都是反的。没事。」
她点点头,可她的眼睛里有恐惧。
苏陌知道,她在害怕。怕难产,怕大出血,怕孩子出事,怕自己出事。
这些恐惧她不说,可他看得出来。她有时候会无缘无故地哭,哭完又笑,笑完又哭。他知道那是孕期激素在作怪,可他也知道,那不仅仅是激素,是真实的、压在心底的、不敢说出口的恐惧。
他不能替她生,不能替她疼,不能替她承担那些风险。他能做的,只是陪着她,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说:「没事的。有我。」
中午,许灵妃午睡。苏陌没有睡,他坐在床边,看着她。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手紧紧抓着被子,嘴里偶尔发出含糊不清的梦呓。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立刻安静了,眉头也松了。他握着她的手,不敢松开,怕一松开,她又会做噩梦。
他忽然觉得,自己欠她很多。不是亏欠,是感激。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沉甸甸的、如她的肚子一般重的感激。
许灵妃睡了半个时辰便醒了。醒来时,她发现苏陌还握着她的手,手心里都是汗。她轻轻抽出手,他醒了,看着她。
「你没睡?」她问。
「没有。」
「为什麽不睡?」
「怕你做噩梦。」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上有胡茬,紮紮的,痒痒的。她摸了一会儿,说:「你瘦了。」苏陌说:「没有。」她说:「有。下巴都尖了。」苏陌说:「那是你眼睛肿了,看什麽都尖。」她被逗笑了,笑得很轻,如风吹过水面。
下午,苏陌去镇上买婴儿用品。许灵妃一个人在家,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块布,在做小衣服。她已经做了好几件了,有小褂子,小裤子,小帽子,小袜子。她的针线活不算好,针脚不够细密,有时候还歪歪扭扭的,可她说,自己做的穿得舒服。苏陌说她做的比买的好看,她知道他在哄她,可她开心。
她将一块浅蓝色的布摊在桌上,用剪刀裁出形状,然後穿针引线,一针一针地缝。她缝得很慢,很专注,仿佛在做一件大事。每一针落下,她都要比一比,看看歪了没有,是不是够结实。她的手有些肿,捏针不太方便,可她不肯停。她想在孩子出生前,把这一套小衣服做好。线用完了,她再穿线,穿了几次才穿进去,线头从针眼里钻出来,她轻轻拉紧,继续缝。
窗外,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她擡起头,看着窗外的竹子,竹叶已经黄了,落了一些,铺在地上,如一层金色的毯子。她忽然想起,她刚来这个家的时候,院子里的竹子还是青的,现在黄了,落了,又青了,又黄了。她已经在这里过了两个春秋,第三个秋天也快过去了。她在这里有了一个家,有了一个丈夫,有了一个快要出生的孩子。她觉得,这一辈子,够了。
苏陌回来时,手里提着一只大包袱。包袱里有婴儿的衣服、尿布、奶瓶、小被子、小枕头,还有一只拨浪鼓。他将包袱放在桌上,打开,一件一件拿出来,展示给她看。她看着那些小小的、软软的、色彩鲜艳的东西,眼眶忽然红了。她拿起那只拨浪鼓,轻轻摇了摇,咚咚咚,声音清脆,如雨点打在荷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