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的神祇 (第2/2页)
因为她知道,现在,处理这烂摊子的责任,完全、彻底、无可挽回地落在了她自己肩上。
“呃……在这里自怨自艾……也无济于事。”
她吸了吸鼻子,用脏污的袖子狠狠抹掉眼泪和鼻涕,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脚步虚浮蹒跚。
无论如何,至少得……进去看看。
看看被那老疯子变成什么样了,看看是否还有一丝渺茫的机会。
她踉跄着走到黑魔塔边缘,望着下方那紫色的“帷幕”,一咬牙,纵身跃下!
嗖……
穿透佩尔索纳之门的屏障,过程出乎意料地“轻松”,几乎没有阻力。
而门内外的温差对比,让她瞬间打了个寒颤。
门外是冰原酷寒,门内却是温暖如春,和风拂面。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与青草气息,与记忆中的冰白山脉判若两个世界。
“呃……真是……够了。”
浅黄情八月稳住身形,悬浮在半空,望着下方那片“生机盎然”到虚假的草原、花田、森林,只觉得一阵反胃。
将严酷的冰雪世界强行改造成这般模样,马拉卡尔茨那老家伙的审美和想法,果然无法用常理揣度。
她辨明方向,朝着记忆中的白岭高原要塞飞去。
很快,那座熟悉的要塞轮廓出现在视野中,但它的模样已彻底改变。
冰冷的军事堡垒,变成了一座充满“活力”的、色彩明艳的“大都市”。
城墙爬满花藤,街道整洁,人流如织。
人们脸上洋溢着夸张而统一的“幸福”笑容,步履匆忙,仿佛每天都充满迫不及待的喜悦。
而在这些“正常”活动的居民之中,夹杂着一些更为诡异的存在。
他们站在原地,对着空气发出持续不断、声嘶力竭的狂笑,面容扭曲,与周遭格格不入。
“呵呵呵……”
“嘻嘻嘻!嘻嘻!”
“哈哈哈!!”
浅黄情八月认出,这些狂笑者身上,散发着与那些惨白“阿兹朗吉”同源的、令人作呕的扭曲气息。
它们,是灰空十月污染她之后,催化出的“异常”,如今在这佩尔索纳之门的规则下,以这种可怖的“幸福”形态存在着。
“呃……”
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自己的侧腹。
那里,被灰空十月“染色”的深灰色斑块,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在她情绪剧烈波动、力量衰弱的此刻,似乎扩散得更快了些。
皮肤下的灰暗仿佛有生命般蠕动,带来冰冷的刺痛与存在被侵蚀的恶心感。
“完了……全完了……”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再也支撑不住,缓缓降落在要塞中央最高塔楼的露台上,背靠着冰冷的石柱,无力地滑坐在地。
“始祖魔法师……当年到底为什么……要创造出我这样一个……愚蠢、无能、尽会搞砸一切的女人……作为‘十二月神’?”
自怨自艾的毒液,开始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
一千年前便是如此。
在她模糊的久远记忆里,其他十一位神月,无论其权能如何,性格如何,似乎都拥有着强大的力量、独特的智慧与卓越的判断力。
唯有她……浅黄情八月,似乎总是慢半拍,总是犯错,能力也最是“不上台面”。
即便是权能性质与她最相近的莲红春三月,也拥有一次咒语便能影响全世界智慧生物情感的恐怖力量,而当时的她,倾尽全力或许也只能勉强影响一个人……
她这一生,自诞生意识以来,仿佛就与“混乱”、“失误”、“不成器”这些词汇捆绑在一起。
一切都像一团纠缠不清的毛线,越理越乱。
她也曾有过憧憬,有过野心。
她想变得和其他神月一样“合格”,一样“伟大”。
她想配得上“十二月神”这个至高名号。
她的梦想很大。
她想做到其他神月做不到的事,她想获得他们的认可,甚至……尊敬。
征服世界?她知道,神月不应直接干涉世俗。
但如果是她,如果是用“情感”、“欲望”、“精神”这种潜移默化的方式呢?
是否就能绕过那些无形的约束?
然而,一千年过去了。
她做了什么?
看看眼前吧。
她苦心经营、渗透、试图掌控的北境核心,白岭高原要塞,连同整片山脉,竟然被一个九阶人类魔法师(虽然是个疯子)的“小把戏”,就弄得瘫痪、隔离,与现实割裂。
而她,堂堂十二月神,只能在这里像个走投无路的蠢货一样,跪坐在地,束手无策。
“我果然……是个废物。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嗤……嗤……
仿佛在回应她这极致的自我否定,腹部那灰色的污染斑块,骤然传来一阵灼痛与冰寒交织的诡异感,扩散的速度似乎猛地加快!
灰暗的纹路如同蛛网,向着胸口和四肢蔓延。
“呃!”
浅黄情八月痛哼一声,脸色惨白。
她知道,一旦内心彻底溃败,失去所有“自尊”与“存在意义”的支撑,这源自灰空十月的侵蚀,将会以更快的速度将她吞噬、覆盖、同化。
可是……还能怎么办呢?
当觉得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的笑话时,这种自我毁灭的念头,便会如同沼泽中的气泡,无法抑制地冒出。
“我是个笨蛋……”
她将脸深深埋进并拢的膝盖,双臂环抱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从这令人绝望的现实中消失。
除了反复用最贬低的话语诅咒自己,她找不到任何抵抗这汹涌而来的黑暗情绪与肉体侵蚀的办法。
“我是个笨蛋……”
咚。(她无意识地用额头轻撞膝盖)
“海胆……”(毫无意义的低语)
咚。
“海蜇……”
咚。
“海参……”
咚。
“海星……”
咚。
“虫……”
就在她意识模糊,即将被自我厌弃的漩涡彻底吞没时,一个平静的、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复杂语气(有关心,有审视,也有一丝无奈)的少年声音,突兀地、清晰地,在她身旁极近处响起:“火焰芝士猪排。”
“什么?”
“啊!”
浅黄情八月浑身剧烈一颤,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踉跄着后退几步,背抵住了露台的栏杆,才惊魂未定地看向声音来源。
“什、什、什么?!你、你是……?!”
那里,不知何时,静静地站着一位少年。
他有着一头利落的棕发,一双奇特的、仿佛能倒映周围景色的迷彩色眼眸,身上穿着斯特拉学院的制式长袍,袍角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正是白流雪。
“什么嘛,”白流雪看着她这副狼狈不堪、涕泪交加、惊慌失措的模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那平静的语调说道,“不是在玩‘接龙说出想吃的东西’的游戏吗?我接‘火焰芝士猪排’。”
“啊?!不、不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浅黄情八月大脑一片混乱,语无伦次。
他怎么会出现在黑魔塔顶?
不,这里是佩尔索纳之门内部的白岭高原要塞塔楼!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又怎么会如此悄无声息地出现?!
“不知道吗?”
白流雪微微歪头,目光扫过她沾满泪痕和灰尘的脸、凌乱的长发、以及华服上那刺眼的灰色污染痕迹,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浅黄情八月感到一阵无地自容的羞耻,“作为十二月神,我还以为你会更……严肃、威严一点。比如,‘哼,我早就料到你会来’,或者‘终于找到你了,凡人’之类的。”
“!!”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浅黄情八月勉强维持的脆弱心理防线。
她刚刚建立起的、面对“凡人”时应有的、属于神祇的最后一层伪装,被这句话轻易戳破、碾碎。
“是啊……你说得对……我、我连……作为十二月神的资格都没有……我只是个……连装样子都装不好的……笨蛋……”
她再次低下头,肩膀垮塌,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彻底的自我放弃。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白流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将一直虚握在身侧、藏于袖中的右手。
那里,特里丰长剑的剑柄正散发着微弱的、随时可以爆发的光芒,悄然松开,让长剑隐去。
‘这女人……状态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他冷静地观察着。
对浅黄情八月,他绝无好感,甚至抱有明确的敌意与警惕。
洪飞燕遇袭的账,他记在心里。
因此,在佩尔索纳之门内,凭借“棕耳鸭眼镜”对异常能量(包括神月气息)的捕捉,以及花凋琳对自然生命异常的感知,他们一路追踪至此,察觉到塔楼顶端的异常气息时,白流雪瞬间进入了最高警戒状态,特里丰剑蓄势待发。
然而,眼前浅黄情八月的模样。
崩溃、绝望、自我否定、浑身散发着不稳定的衰弱与“污染”气息,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绝非伪装,至少以他此刻的洞察力看来,不像是陷阱。
“利用她的力量,也许可以将这棘手的局面,导向一个对我们相对有利的方向。”花凋琳轻柔却坚定的话语在他耳边回响。
面对这个覆盖千里的佩尔索纳之门,以及其中可能隐藏的成千上万“阿兹朗吉”,强行突破或毁灭性清除,代价都难以估量。
或许……这个陷入绝境的“神祇”,能成为破局的关键?
所以,他压抑下了立刻动手的冲动与怒火,尝试接触与对话。
结果……似乎“成功”得有些过头了?对方直接崩溃了。
“没想到,连十二月神……也会被同伴背叛,落到这般田地。”白流雪心中暗忖。
即便不使用“棕耳鸭眼镜”的详细分析功能,浅黄情八月此刻的状态也一目了然。
力量衰弱,气息混乱,最触目惊心的是她身上那正在扩散的、与灰空十月同源的深灰色污染,以及那浓郁到化不开的绝望与自我怀疑。
他调整了一下戴着的眼镜,缓步上前,在距离浅黄情八月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低垂的、泪眼朦胧的双眼大致持平。
“接龙游戏结束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不容忽视的穿透力,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自我厌弃氛围。
“现在,可以开始……真正的‘谈话’了吗?”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号:“十二月神之一,浅黄情八月。”
浅黄情八月猛地一震,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蹲在自己面前、目光平静却深邃的少年。
那双迷彩色的眼眸中,没有她预想中的嘲讽、愤怒或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在评估“工具”或“合作者”价值的审视。
但此刻,这对她而言,却比任何同情或安慰,都更像一根抛下的救命绳索。
她用力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剧烈地点了点头,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但这一次,似乎不再仅仅是绝望。
此刻,在这诡异的、被“幸福”笼罩的佩尔索纳之门核心,在绝望的废墟之上,最迫切需要帮助、最渴望抓住一丝可能性的,或许并非身负重任的白流雪。
而是这位跪坐在尘埃与泪水中,力量被侵蚀、自信被碾碎、被同伴背叛、走投无路的……绝望之神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