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引 (第2/2页)
普蕾茵不断念叨的、嘶喊的那个名字“白流雪”,如同魔咒,在她冰冷的脑海深处反复回响、碰撞,试图凿开那厚重如冰层的记忆封锁。
轰隆隆隆!!!
淡褐土二月再次发出撼动天地的咆哮与震动,世界树痛苦的呻吟仿佛传递到每个生灵的灵魂深处。
但阿伊杰的思绪却并未被这恐怖的外界干扰打断,反而在内部掀起更猛烈的风暴。
“熟悉……”
她无意识地呢喃。
那个沿着树枝狂奔的背影,总是与脑海中某个模糊的、属于少年的身影重叠。
与此同时,一股陌生的灼热感自心脏处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心肌梗塞?不……”
对于一位冰系魔法师而言,身体突然产生如此异常的高热,简直不可思议。
阿伊杰本能地调动魔力,寒气自体内散发,试图将这不正常的体温压制下去。
然而,降温的魔力流过,却仿佛触动了某个更深层的开关。
她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我必须去。”
她来到这里的初衷,是为了帮助普蕾茵,而不是对抗那个不可名状的恐怖生命体。
只是因为普蕾茵毫无预兆、义无反顾地冲向世界树顶端、冲向毁灭,她才跟了上来。
普蕾茵……是在父亲去世后,学院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一次次向她伸出手,即便被拒绝、被冷待也未曾真正放弃的人。
是……朋友吗?
“朋友?”
这个词汇浮现在心头的瞬间,一股彻骨的冰寒骤然席卷了她!
并非外在的寒冷,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刺痛。
“我……我做了什么?我是……谁?”
两种记忆,如同两股决堤的洪流,在她脑海中轰然对撞!
十七岁的、经历过更多苦难与温情、在另一个未来中成长的二年级学生阿伊杰。
十六岁的、正处于孤立与挣扎中、在这个“现在”痛苦求生的一年级学生阿伊杰。
未来的记忆与过去的记忆疯狂交织、互相吞噬、争夺着主导权。
一时间,她分不清哪一段才是“真实”,哪一段是“虚幻”。
剧烈的头痛让她几乎晕厥。
但有一点,如同黑暗中的灯塔,穿透了所有混乱,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灼热……
“白流雪!”
虽然还不知道这个名字对应的是谁,长什么样,与自己有何关联。
但本能,灵魂深处最强烈的本能,在疯狂嘶喊:必须跟上普蕾茵!必须去那里!必须……想起他!
“跟上!快!”
“跟着她!”
“你要一辈子只看着白流雪的背影吗?!”
“你要等到他把一切都解决吗?!”
心中,仿佛有另一个更成熟、更坚定的“阿伊杰”在呐喊。
十六岁的阿伊杰不知道那个声音从何而来,但当她回过神来时,双腿已经不受控制地迈了出去……
咔嚓嚓嚓!!!
悬崖边缘垂落的瀑布,在极致寒气的作用下瞬间凝固!
并非简单的结冰,而是形成了晶莹剔透、坚固无比、闪烁着魔法光泽的冰晶桥梁,如同有生命般,朝着淡褐土二月所在的巨树核心方向急速延伸!
阿伊杰踏足其上,每一步落下,前方的冰桥便自动向前生长。
她的速度越来越快,如同在冰面上滑行,又如同驾驭着寒冰的精灵,迅速超越了在粗糙枝干上奔跑的普蕾茵!
“啊?!等、等等!阿伊杰?!你要干什么?!喂!!!”
下方传来普蕾茵难以置信的惊叫声。
这不可能!
阿伊杰几乎从未如此主动、如此决绝地行动过!
更别提展现出如此精湛而强大的冰系魔法操控力!
“怎么回事?!”
普蕾茵心中警铃大作。
在这里,连她自己都束手无策,阿伊杰贸然冲上去又能做什么?
现在她也只是盲目地冲向淡褐土二月,根本没有任何解决当前危局的方法!
“停下!阿伊杰!回来!!”
普蕾茵朝着上方那道疾驰的蓝色身影嘶声大喊。
然而,阿伊杰只是在高高的冰桥之上,微微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复杂难明,有困惑,有决绝,似乎还有一丝……了然的微笑?
然后,她的速度再次提升,义无反顾地冲向那散发着无尽吞噬与毁灭气息的棕色巨人。
“你……该死的!等一下!你去了也是白白送死啊!!”
普蕾茵徒劳地呼喊着,看着阿伊杰的身影在巨大的树冠与蒸腾的能量云雾间迅速缩小、远去,心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不安与焦躁。
“为什么……?”
一瞬间,时间仿佛在普蕾茵的感知中变慢了。
她的思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分析着所有不合理之处。
想起十六岁的、过去的阿伊杰。
她确实因为近期的事件与自己关系拉近,但远未到可以为之赴死的程度。
经历了无数冷眼与压迫,阿伊杰的自我保护机制极其强大,在任何情况下都会优先寻找生存之道。
实际上,在“原著”的某个黑暗情节里,阿伊杰为了逃离绝境,甚至曾抛弃过一位朋友。
现在的阿伊杰,本质上与那时的“原著阿伊杰”并无太大区别。
那么,剩下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难道……她的记忆,恢复了?!”
十七岁的、来自未来的阿伊杰,深受白流雪影响。
即使是了解“原著”的普蕾茵也会承认,那几乎是另一个人。
未来的阿伊杰,虽然仍是学生,却已接近“英雄”的范畴。
面对危机,即使对手是不可战胜的存在,她也绝不会退缩。
那才是普蕾茵的朋友,那个真正的阿伊杰。
“但……有些不对劲。”
如果记忆完全恢复,她不会采取这样鲁莽的单方面行动。
相反,她更可能会来找自己商量对策。
毕竟,关于如何应对淡褐土二月,阿伊杰所知也并不比她多。
看她那样子,简直像是要……牺牲自己,换取什么,或者留下什么。
“都不是……”
既不是十六岁那个封闭自我的阿伊杰,也不是十七岁那个成熟可靠的阿伊杰。
眼前的这个阿伊杰,是普蕾茵不认识的、介乎于两者之间,或者融合了某些特质的……“第三个”阿伊杰。
“计划……被打乱了。”
普蕾茵原本的计划简单而悲壮:她跳入淡褐土二月的威胁范围,以“牺牲”的姿态,用最强烈的情感冲击,去刺激阿伊杰被封锁的记忆,让她想起白流雪,想起回归的“钥匙”。
这样,或许就能守护住白流雪存在的未来。
当然,这是一场豪赌。
即使她在此牺牲,阿伊杰是否真的能因此想起一切,谁也不知道。
但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花凋琳凋零、世界树枯萎!
是的,未来很重要,白流雪活着的世界也很重要。
但是,眼前正在发生的、触手可及的悲剧,她怎么能视而不见?!
那不符合白流雪的作风,而“我”,决定要成为白流雪那样的人!
“我必须救阿伊杰!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阿伊杰!请等一下!你到底想干什么?!!”
普蕾茵嘶喊着,声音在狂风中破碎。
一切都乱了套。
咆哮的淡褐土二月,在痛苦中无声尖叫、逐渐干瘪的花凋琳,生命力被疯狂抽取、走向枯萎的世界树……没有破局的方法。
绝境之中,你不能在这里死去,死我一个就够了。
这样,或许还能换回记忆的钥匙……
“咦?”
就在这绝望与决心交织的顶点,一种奇异的违和感,如同细微的电流,窜过普蕾茵的脊髓。
“既视感……?”
为什么?
为什么眼前这混乱、绝望、近乎无解的情景,让她感到如此熟悉?
熟悉到……仿佛已经历过几十、上百次?
不知为何,普蕾茵竟觉得,这种情景她早已司空见惯。
她狂奔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最终停驻在一根剧烈震颤的粗大枝桠上。
“什么啊……”
很奇怪。
这里明明没有白流雪,他存在于另一个时间线,另一个世界。
可是……为什么,她能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他?
那种熟悉的、让人安心又火大的存在感,仿佛就萦绕在周围。
“大叔……是你在那里吗?”
在这生死危机的关头,这无疑是愚蠢至极的行为……对着空无一物的空气说话。
“嗯。”
但是,就在那一刹那,普蕾茵的脑海中,仿佛真的响起了一声极轻、却又无比清晰的回应。
没有魔力波动,没有气息,没有气味,没有形体。
什么都“看不到”,但那份存在感,却如同黑夜中的灯塔,鲜明地矗立在她的感知里。
我终于……明白了。
“原来……如此。”
至今为止感受到的所有违和感。
“我,原来一直……被困在这里。”
被抹去的灰色记忆(灰空十月的干涉)……以及那之后,被覆盖的、更隐蔽的银色记忆(银时十一月的陷阱)。
“我失去的记忆,不仅仅是那个‘回归咒语’。”
普蕾茵缓缓抬起了头,黑色的眼眸中,迷茫与焦躁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逐渐清晰的明悟。
不知不觉间,阿伊杰已经冲到了距离淡褐土二月那毁灭性能量场极近的边缘。
无论谁看,这都是毫无疑问的自杀行为。那个十六岁的、以自保为先的阿伊杰,真的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吗?
不可能。
“清爽。”
朝着淡褐土二月奔跑的阿伊杰,此刻心中并无面对死亡的恐惧,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冲破枷锁般的清爽感。
不知为何,在这一刻,超越普蕾茵,向着那不可战胜的巨神发起冲锋的这一刻,她的心中充满了平静甚至……一丝喜悦。
“是的,就是这样。”
“如果你也做得到,那就做得到!”
阿伊杰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灿烂的、近乎释然的笑容。
朝着初生的、象征着纯粹吞噬与毁灭的淡褐土二月奔跑,尽管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但有一种信念,如同破土而出的嫩芽,在她冰冷的心湖中生长。
“是的……你也知道。”
“嗯。”
阿伊杰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充满毁灭与新生交织气息的空气,然后再次睁开。
冰蓝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星火燃起。
她与脑海中那个逐渐清晰的、来自未来的“自己”,同时念出了那个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名字……
“白流雪。”
在失去时间的迷宫中,在无数错乱的轨迹里,他一直都在。
以某种方式,指引着她们,未曾离开。
答案,或许就在这奋不顾身的奔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