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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9章锦云阁的规矩

第0349章锦云阁的规矩 (第1/2页)


  
  阿贝在锦云阁的第一夜,没睡着。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楼上那间屋子住着六个绣娘,统共三张床,两人合睡一张。阿贝分到的那张床靠窗,同床的是个叫春来的姑娘,比她大两岁,圆脸,一笑俩酒窝。春来倒是热情,帮她铺了褥子,指给她放包袱的地方,还把自己的木盆借给她用。
  
  “你先用着,明儿个歇工,我带你去街上买。”春来说。
  
  阿贝谢了她,心里却盘算着:买木盆要多少钱?自己带的那些铜板,够不够?周婶子给的钱袋子她贴身藏着,睡觉都不敢解下来。
  
  熄了灯,屋里黑下来。其他几个绣娘陆续睡去,很快响起轻轻的鼾声。阿贝躺在那儿,眼睛闭着,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她听见窗外的风声,听见远处传来的狗叫,听见隔壁屋有人起夜,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从走廊经过。
  
  她还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蹦出来。
  
  这是她十三年人生里,第一次一个人睡在陌生的地方。没有爹在隔壁屋的咳嗽声,没有娘夜里起来给她掖被角的手。身边躺着的是个陌生人,虽然春来待她好,但毕竟不认识。
  
  她把那半块玉佩从怀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玉佩被她的体温捂热了,贴在掌心,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着。
  
  爹,娘。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词,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洇湿了枕头。
  
  隔壁床的春来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阿贝,你哭啦?”
  
  阿贝连忙把眼泪擦了,压低声音说:“没有。”
  
  春来没再问,很快又睡着了。
  
  阿贝攥着那块玉佩,望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慢慢地,也睡着了。
  
  二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沈掌柜就上楼来了。
  
  “都起了都起了!”她拍着巴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卯时了,还睡!春来,你昨儿个那条裙子绣完了?兰心,你那扇面还剩几片叶子?都给我起来!”
  
  绣娘们窸窸窣窣地起床,穿衣,叠被,洗漱。阿贝跟着爬起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春来一边挽头发一边小声跟她说:“别愣着,下楼打水去,井在后院。”
  
  阿贝端着木盆下楼,找到后院的井。井边已经排了四五个人,都是各屋的绣娘和伙计。她排在后头,等轮到自己,打了半盆水,就着冷水洗了把脸。十一月的早晨,井水凉得刺骨,冻得她直打哆嗦。
  
  洗完脸回到楼上,其他人都已经下去了。阿贝连忙收拾好,下楼去绣房。
  
  绣房里已经点了灯。十几张绣架前,绣娘们各就各位,低着头开始做活。沈掌柜坐在靠窗的一张椅子上,手里端着杯茶,眼睛扫着屋里。
  
  阿贝不知道该坐哪儿。昨天那张空着的绣架,今天已经坐了人——是个瘦瘦的姑娘,年纪比她大些,脸板着,眼皮都不抬一下。
  
  “愣着干什么?”沈掌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阿贝吓了一跳,转过身。
  
  沈掌柜指了指墙角的一张绣架:“那儿,先坐着。今儿个不让你绣,先看,看别人怎么下针,怎么配色,怎么走线。看一天。”
  
  阿贝点点头,走到那张绣架前坐下。
  
  那张绣架是坏的——一条腿短了一截,底下垫着块木头,坐上去还有点晃。但阿贝不在乎。她坐得直直的,眼睛盯着离她最近的那个绣娘。
  
  那绣娘三十来岁,头发盘得紧紧的,正在绣一条裙子。绣的是缠枝莲,绿色的藤蔓,粉色的花朵,花瓣层层叠叠的,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阿贝看得入了神,连眼睛都忘了眨。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绣法。
  
  村里那些婶子大娘们绣花,图的是个快,图的是个结实。针脚大,线也粗,绣出来的花样看着热闹,但经不起细看。可眼前这个绣娘,每一针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根线都配得恰到好处。那朵莲花,花瓣由深到浅,像是真的一样。
  
  阿贝看得心里痒痒的,手也痒痒的。她想上手试试,又不敢。沈掌柜说了,今天只许看。
  
  她就那么坐着,看了一上午。
  
  三
  
  中午吃饭的时候,阿贝才知道锦云阁的规矩。
  
  饭是在后院吃的。一张长桌子,坐满了人。绣娘们,伙计们,还有两个专门跑外的大师傅。菜是两素一荤,白菜炖粉条,炒萝卜丝,还有一小盆红烧肉。米饭管够。
  
  阿贝端着碗,夹了一筷子白菜,低着头吃。
  
  “新来的?”
  
  阿贝抬起头,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刀疤,看着凶,但说话的语气倒还和气。她点点头:“嗯。”
  
  “叫什么?”
  
  “阿贝。”
  
  “阿贝。”那汉子念叨了一遍,“哪儿人?”
  
  “李家村那边。”阿贝说,“靠湖。”
  
  “渔家女?”刀疤汉子笑了笑,“渔家女会绣花?”
  
  阿贝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好又点点头。
  
  旁边一个年轻伙计插嘴:“李师傅,您别吓着人家。小姑娘头一天来,脸皮薄。”
  
  刀疤汉子瞪了他一眼:“我哪儿吓她了?问问都不行?”
  
  那伙计缩缩脖子,不说话了。
  
  阿贝低着头继续吃饭。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肉炖得烂,入口即化,香得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好像是过年?不对,过年也没吃到这么好的肉。
  
  她正吃着,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她抬起头,对上一双眼睛——是上午坐在她原来那张绣架前的那个瘦姑娘。
  
  那姑娘见她抬头,也不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眼神冷冷的,像是看什么脏东西。
  
  阿贝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
  
  吃完饭,春来拉着她去洗碗。两人蹲在井边,春来压低声音说:“你别理赵秀英。”
  
  “谁?”
  
  “就那个,瘦瘦的,坐你原来那张绣架的。”春来说,“她叫赵秀英,来了一年多了,绣工是好的,就是脾气怪。对谁都没好脸,尤其对新来的。”
  
  阿贝想起那双冷冷的眼睛,心里有些发虚:“她……她为什么这样?”
  
  “谁知道呢?”春来撇撇嘴,“听人说,她本来想当大师傅的,结果沈掌柜没点头。后来就一直这样,看谁都不顺眼。你小心点,别招惹她。”
  
  阿贝点点头,把碗洗干净,跟着春来回绣房。
  
  下午,她继续坐在那张坏了的绣架前,继续看。
  
  看了一下午,眼睛都看酸了。
  
  四
  
  傍晚酉时,沈掌柜准时喊停。
  
  “行了行了,收工收工。明儿个卯时,别迟到。”
  
  绣娘们收拾东西,陆续散了。有的回屋歇着,有的出去逛街,有的结伴去河边洗衣裳。春来问阿贝去不去街上,阿贝摇摇头。
  
  “我……我想再坐会儿。”
  
  春来看她一眼,没多问,自己走了。
  
  绣房里很快安静下来。天黑了,伙计进来点了灯,又出去了。阿贝一个人坐在那张坏了的绣架前,手里拿着针,面前铺着一块白绢。
  
  她没动针。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块白绢,想着白天看见的那些绣法。
  
  缠枝莲的走针,她记住了。花瓣由深到浅的配色,她也记住了。针脚要密,线要匀,下针要稳,这些她都记住了。
  
  可她不敢下针。
  
  她怕自己绣坏了。她怕自己配错了色。她怕自己一针下去,就把那些刚记住的东西全忘了。
  
  “怎么还不走?”
  
  阿贝吓了一跳,抬起头。沈掌柜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盏灯,正看着她。
  
  “我……我……”
  
  “想练?”沈掌柜走过来,把灯放在她旁边的绣架上。
  
  阿贝点点头,又摇摇头。
  
  沈掌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从她手里把那根针拿过去。
  
  “看了一天,看出什么名堂了?”
  
  阿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想了想,指着旁边那张绣架上的缠枝莲:“那个……那个走针,跟我们村里不一样。我们村里是直着走,她们是斜着走,绕来绕去的,但绕得好看。”
  
  沈掌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还有那个颜色,”阿贝继续说,“粉的那朵,从里头往外,越来越浅。我们村里都是一样的色,没这么好看。”
  
  沈掌柜还是没说话。
  
  阿贝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心里更虚了,声音越来越小:“我就……就看出这些。”
  
  沈掌柜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跟昨天一样,不冷。
  
  “行,没白看。”沈掌柜把那根针还给她,“想练就练吧。灯我给你留着,走的时候灭了就行。”
  
  说完,她转身走了。
  
  阿贝握着那根针,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针尖对准那块白绢,开始下针。
  
  她绣的是一朵莲花。就一朵,小小的,单层的,她最拿手的那种。
  
  但这一回,她试着用新学的走针。针斜着走,绕来绕去,一开始手生,走得磕磕绊绊的。她拆了三次,重来三次,手心里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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