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谁在台上,谁在台下 (第2/2页)
她目光转向舌诊婆,那双布满裂口的手正无意识摩挲槐枝节疤。
“她不识‘积滞’二字,却认得孩子的舌苔像锅底糊了饭——这便是民智,不是愚昧。”
风忽然止了。
红绸垂落无声。
台下万籁俱寂,唯余孩童安睡的微弱鼻息,与远处一只铜铃,在檐角轻轻一响。
墨四十七藏身于东南角茶棚二楼,竹笠压得极低,手中狼毫悬于素笺之上,墨尖将坠未坠。
他本奉命辑录“妖言惑众”之语,笔锋早已蓄势待发。
可此刻,笔尖微颤。
一滴浓墨无声坠下,在纸上洇开如血。
他未擦,只任那墨痕蔓延,悄然吞没“妖言”二字的起笔——
而他的右手,竟不受控地、一笔一划,默写起方才舌诊婆嘶哑念出的口诀:
“黄厚为积,白滑为寒……”墨四十七的指尖还在抖。
不是因风,不是因寒,而是那滴墨坠下时,像一粒烧红的炭,烫穿了他十年暗卫生涯铸就的铁皮心肠。
他没擦。
任它洇开、蔓延、吞没“妖言”二字起笔的锋利折角——仿佛那墨不是从笔尖渗出,而是从自己掌心裂开的旧伤里涌出来的血。
纸页上,“黄厚为积,白滑为寒,紫黯必瘀……”十二句口诀,字字歪斜,却如钉入木。
他写得极慢,像在刻碑,又像在赎罪。
喉结上下一滚,舌尖无声嚼过“瘀”字——三年前娘咳出的那口血,暗红发沉,浮着蛛网似的褐丝……当时郎中说“肺弱气虚”,开了三月参茸膏。
可娘的指甲,是青的;耳垂,是紫的;夜里翻身,肋下会发出空鼓似的闷响。
他当时只当是老病。
可今日,舌诊婆枯枝般的手掀开患儿下唇,那一层灰白浮膜,像极了娘临终前晨起吐在陶碗里的涎沫。
墨四十七猛地攥紧狼毫,竹节指骨泛出青白。
他忽然想起云知夏登台前抚袖的动作——不是整衣,是抚一道陈年线头。
而他自己靴筒内侧,也缝着一块硬布,底下压着半片干枯的川贝叶,是去年冬夜,他奉命监视药心小筑后巷,见她蹲在雪地里,把最后三枚贝母塞进一个冻僵乞儿嘴里时,悄悄拾起的。
他低头,解靴。
纸条被塞进左靴夹层,紧贴脚踝旧疤。
那地方,三年前为护靖王挡过一刀,至今阴雨天发麻。
“下次若娘咳血……”他唇齿碾过这句话,声音哑得不像人声,“我能认出是不是肺络瘀了。”
——不是等太医来判,不是求神佛赐方。是自己,先看见。
子夜,药阁东厢灯未熄。
程砚秋独坐案前,火盆幽燃,青烟如缕。奏帖堆成小山:
《劾药心小筑擅立民台,淆乱医籍正统》
《请禁《舌诊图》流布,防愚妇妄断生死》
《急奏:云氏以巫术惑众,宜收其手札,锁其门庭》
他指尖捻起一页,纸背还沾着泥点——是某县乡绅亲手所递,附了一张小儿舌苔拓片,边缘焦黄,显是连夜快马送来。
火钳探入盆中,夹起一册薄册。
《辨症初阶》。
云知夏手抄本,无印无款,唯扉页一行小楷,墨色温润,如春溪漱石:“砚秋弟,医者眼中无贵贱,唯有病与不病。”
他手一颤。
火苗倏地窜高,舔上纸角,焦边卷起,一缕青烟袅袅腾起。
他僵着,未抽手,未松钳。
火光映在他瞳底,跳动如两簇将熄未熄的星。
良久,他闭目。
一滴泪砸落,正正坠入火心。
“嗤——”
轻响,微不可闻,却似冰珠击玉盘。
那滴泪没熄火,反而让焰心骤亮一瞬,映得满室浮动的药香都凝滞了。
窗外,风忽起。
一片绯红花瓣撞上窗棂,啪嗒一声,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睁眼。
花瓣静静躺在窗沿,脉络清晰,边缘微卷——是药心小筑新栽的“破瘴兰”,花期只七日,蕊心沁出的汁液,可解三十六种瘴毒。
幼时山中采药,她总把最鲜嫩的那朵别在他襟口,笑着说:“砚秋哥,你闻着苦,可心是甜的。”
火盆里,那页题字已燃至“病”字最后一捺。
墨迹蜷曲,却未尽。
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像一场,尚未开始的对峙。
——而第七日的晨钟,正悬在城楼檐角,将鸣未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