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烂肺里的真话 (第2/2页)
风骤起,卷起台角残存的旧符纸,簌簌飞过众人头顶。
就在此时,人群西南角忽起一阵异动。
不是喧哗,不是推搡,是一种近乎窒息的静默裂开了一道缝隙——有人在往里挤,脚步虚浮,双膝打颤,却固执地、一寸寸挪向台前。
那人蒙着粗布黑巾,双手摸索着台沿,指节扭曲变形,腕上还缠着未拆的渗血纱布。
他停在台下三步之处,忽然双膝重重砸地,额头触石,发出沉闷一声。
“咚。”
全场骤寂。
云知夏垂眸,目光落在他蒙眼的黑布上——布角磨损,露出底下一道焦痕,像被火燎过的纸边。
她未语,只静静看着。
那叩首之人喉结剧烈上下,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腥气:
“云神医……我烧了您三百册《百姓医话》……”
话音未尽,风卷起他衣袖一角——露出腕内侧一道新结的痂,鲜红未褪,形如爪痕。
而他身后,不知何时已聚起数道同样蒙着黑巾的身影,静默如碑,无声伫立。
风未停,青石台沿的符纸还在打旋,像一群不肯散去的幽魂。
焚卷吏伏在地上的姿势没变,可那声“求您……再印一册”,却不是哀求,是剜心剖腹的供状——字字带血,句句裂喉。
云知夏垂眸。
她看见他腕上那道新结的痂,鲜红未褪,形如爪痕——那是他亲手掐进自己皮肉里,逼自己来这一跪的印记;她看见他蒙眼黑布边缘焦痕蜿蜒,像被火燎过的旧书页边;更看见他身后那几道静默身影:同样蒙布、同样佝偻、同样腕缠渗血纱布——不是同伙,是同病;不是共谋,是共罪。
他们曾是太医院最守规矩的焚卷吏,奉命烧毁“悖逆古法、蛊惑民心”的《百姓医话》。
三百册,一摞摞投进铜炉,火舌舔舐纸页时,墨香混着焦味升腾,他们站在风里,连咳嗽都不敢出声。
可三日前,他妻子咳喘不止,郎中照《千金方》开麻黄汤,他照方抓药,煎服三剂。
第四日清晨,她睁着眼,却再也认不出灶台在哪;第五日,下肢僵冷如石,再不能起身如厕。
他翻遍药柜,抖着手重查《本草拾遗》,又奔太医署查脉案,才知她舌底已泛青紫、寸口脉细数如丝——早该辨为肺燥津伤、误用辛温发汗,反灼真阴!
可没人教过他“舌青主肺闭”,没人告诉过他“脉数而细者,禁麻黄”。
他疯了一样翻自己烧剩的灰——从炭堆里扒出半页残纸,焦边蜷曲,只余一行小字:“咳声短促如击鼓,速寻宣肺之法;舌青唇紫,莫与温散。”
那是《百姓医话》第十七页,左下角,还印着一枚小小的盲文凸点——她曾为目盲药童,亲手刻过三百册。
云知夏缓缓抬手,探入怀中。
指尖触到硬质纸角——不是寻常线装,是厚韧桑皮纸,边缘压得极平,内页密密凸起微粒,如春蚕吐丝,排布成行。
她取出它,薄薄一册,封皮无字,唯右下角一道朱砂指印,形似展翅之蝶。
《居家辨症三十条》·盲文手抄本。
她未递,只将册子轻轻放在焚卷吏颤抖的掌心。
“拿去。”她声音低而沉,“下次开方前——先问她舌可苦?脉可数?”
焚卷吏浑身剧震,仿佛被那十个字钉穿脊骨。
他张着嘴,喉头嗬嗬作响,却再吐不出一个整音。
忽而仰头,一声撕裂般的嚎啕炸开——不是哭,是溃堤,是十年信条崩塌后,第一声属于人而非工具的呜咽!
额头重重磕下。
青石沁出血丝,蜿蜒如蚯蚓爬过石缝。
台下万籁俱寂。
有人悄悄抹脸,有人攥紧了怀里孩子的手,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粗粝的掌纹,第一次想:原来我的手,也能识病。
云知夏收回目光,转身。
素麻袍角扫过琉璃盘沿,那对焦黑腐肺在日光下泛着油亮死光,纹丝不动,却比任何惊雷更震耳欲聋。
台边,程砚秋仍立着。
玄袍垂落,手指深陷掌心,那枚药匙铜牌被攥得滚烫——铜面映出他扭曲的眉眼,也映出盘中烂肺、地上血痕、盲文书页……还有远处,老学正拂须长叹时,袖口滑出半截泛黄手稿,题签赫然是《实诊七日录·初稿》。
风卷起稿纸一角,露出墨迹未干的批注:
【此非论道,乃立证。证不立,则言皆虚。】
云知夏脚步未停,却在经过时,极轻地、极缓地,瞥了那稿纸一眼。
——那目光,像刀锋擦过刃口,无声,却已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