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谁在梦里醒过一次 (第1/2页)
地底温泉道湿滑阴冷,蒸腾的水汽裹着硫磺味扑面而来,云知夏伏身前行,素麻袍下摆早已浸透泥水,紧贴小腿。
她一手执银针囊,一手按在石壁上——指尖微凉,却稳如尺规。
这不是摸索,是丈量:石纹走向、水渍高线、气流微涌的方向……每一处都在印证火池婢油纸上那条蜿蜒细线。
小安紧随其后,盲眼闭着,耳廓却微微翕张,捕捉着滴水落石的间隙节奏;墨四十八断后,黑衣无声,匕首鞘口斜抵石壁,随时可削断身后一切追袭。
三刻钟前囚室里那一针,撬开了困谷生神志的缝隙;此刻,她要撬开整座药殿的锁心。
温泉眼就在前方——幽蓝水光浮在洞底,热气翻涌如沸,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泛着油光的青苔。
云知夏停步,从袖中取出一只桐木小匣,掀盖,内里三小包药粉分作白、灰、褐三色。
她捻起白色那包,指腹一搓,粉末极细,遇湿即散。
她将药粉尽数倾入水中,又以银针搅动三圈——水流旋开,药粉如雾弥散,无声无息融进热气升腾的轨迹里。
“抗菌素”,她心底默念。
不是解毒,是压制。
压制那混在“药心丹”里的苯二氮䓬衍生物对GABA受体的过度劫持——前世临床数据清晰得像刀刻:当环境内抑制剂浓度被持续稀释,神经突触的自主修复便会在七到十二分钟内悄然启动。
她抬眸,望向头顶石缝——一道窄得仅容一人穿行的裂隙,尽头透出微光,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腻中带苦的香灰味。
到了。
云知夏率先攀上,指尖扣住湿滑岩棱,腰腹发力,身形如狸猫般无声没入光中。
密室骤然撞入眼帘。
九名弟子盘坐于蒲团之上,围成一圈,脊背笔直如松,双手叠放膝头,掌心朝天。
他们面色灰败,唇色发青,额上皆贴着朱砂符纸,纸角微翘,似有血丝自眉心渗出,蜿蜒而下,在惨白皮肤上拖出细长暗痕。
正中央铜炉青烟袅袅,炉中“药心丹”正燃至半化,甜苦之气正是由此而发。
云知夏目光一扫,已判虚实:呼吸浅而匀,但胸廓起伏频率一致得诡异——非自然节律,是药物强控下的同步假象。
她落地无声,小安与墨四十八紧随而至,立于她身侧半步之后。
她未看任何人,只盯着最东首那名弟子——梦醒者。
他年纪不过二十出头,颧骨高耸,眼下乌青如墨染,可左手小指却在无意识地、极其细微地抽动,一下,又一下,像濒死蝶翼最后的震颤。
就是他。
云知夏缓步上前,银针已在指间翻转如飞。
她先取细若毫芒的毫针,刺入梦醒者百会穴,针尖微旋,不深,只破皮寸许;再刺印堂,针尾轻振,嗡鸣几不可闻。
与此同时,她右手三指已搭上其左腕寸关尺——指腹压脉,力道沉稳如秤砣,不疾不徐,三息为度,三息为引。
小安立刻跪坐于侧,侧耳紧贴梦醒者左胸。
密室寂静如坟。
唯有铜炉里丹丸熔化的滋滋轻响,和远处水滴坠入温泉的闷声。
忽然,小安肩头一颤,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裂帛:“师父……他在梦里喊——‘舌红是火’!”
云知夏搭脉的三指骤然加力,指腹如铁,稳稳压住那一线微弱却倔强的搏动。
她俯身,唇近他耳,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入冻土:
“回来!你是医者,不是傀儡!”
话音未落——
梦醒者猛然睁眼!
瞳孔涣散一瞬,随即如被烈火灼烧般急剧收缩!
冷汗瞬间浸透他额角鬓发,顺着下颌线大颗砸落,在青砖上洇开深色圆点。
他喉结剧烈滚动,嘶吼冲口而出,沙哑破碎,却字字如刀:
“我背错了!黄连不是万能解毒药!《本草》说它清热,可它伤胃阳!它克伐中气,虚寒者服之,反致呕泻、厥逆……我改了!我全改了!”他右手痉挛般探入怀中,指甲刮过粗布衣襟,发出刺耳声响,终于掏出一本破册——书页焦黄蜷曲,边角尽是炭黑,封面墨迹被血污覆盖,唯余两个残字:“医话”。
他颤抖着将书捧至胸前,仿佛那是唯一能护住心口的盾牌,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血沫翻涌的呛咳:“他们说……这是异端!要烧我!烧我的手!烧我的嘴!烧……烧掉所有写错的字!”
云知夏伸手,接过那本滚烫的册子。
指尖拂过封皮,触到凹凸不平的旧疤——是火燎,也是指甲反复抠挖留下的痕迹。
她翻开第一页,纸页脆硬如蝶翼,墨迹却浓重淋漓,朱批密布行间,有的字被狠狠划去,旁边补上更锋利的批注;有的段落旁画满问号,密密麻麻,像无数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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