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错碑砸下来,谁先低头 (第2/2页)
风过碑林,呜咽如诉。
而远处,药阁二楼窗内,一盏孤灯亮起。
云知夏静立窗前,指尖轻叩窗棂,节奏缓慢,却与碑林深处那凿石之声,隐隐相合。
她望着墨五十的背影,望着错碑匠佝偻的脊梁,望着质问娘跪在雪地里,久久未起的身影。
唇角未扬,眼神未暖。
只是将右手缓缓探入左襟内袋——指尖触到两枚石髓,一冷一温,震频相叠,嗡鸣如初。
错碑砸下来,谁先低头?
不是她。
也不是碑。
是人心深处,那道被捂了太久、终于开始渗血的裂口。
次日寅时未尽,霜气更重,青石广场上覆着一层薄而脆的冰壳,踩上去微响如裂帛。
云知夏已至碑林。
她未乘轿,未带伞,只着素净玄缎医袍,袖口束紧,腰间悬一柄无鞘银尺——非刀非剑,是她亲手锻的诊骨量尺,冷铁沉实,刻着密密麻麻的寸、分、厘标记。
小安紧跟其后,怀里紧紧抱着一只青布药箱,指节泛白,呼吸轻得不敢扰了这方死寂。
碑林静得瘆人。
昨夜雪停,风却未歇,卷着枯枝残叶,在三座黑碑之间打旋。
那道被砸出的裂痕仍横在第一碑右上角,像一道不肯结痂的旧伤。
而质问娘,就跪坐在碑前。
她竟在扫碑。
一把秃了毛的竹帚,帚柄磨得油亮,扫得极慢,极轻,一下一下,拂去碑面浮尘与霜粒。
粗麻孝服下摆垂落,系着的黑布带随风轻晃,像一面尚未降下的旗。
云知夏驻足三步之外,未语。
小安攥着药箱的手微微发颤,想上前,却被她一个眼神按住。
风掠过碑顶,掀动云知夏鬓边一缕碎发。
她目光落在妇人佝偻的脊背上——那背弯得太久,久到连跪姿都像一种挣扎的挺直。
“为何扫?”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住了风声。
质问娘动作一顿。
竹帚停在“张仲淳”三字之上,指尖抖得厉害。
她没回头,只是缓缓放下帚,用冻得发紫的手背狠狠抹了把脸,喉头剧烈起伏,半晌,才哑声道:
“我砸了碑……可昨夜梦见我儿了。”
她顿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声音陡然碎裂:“他说——‘娘,现在有人敢认错了……以后别的孩子,就有救了。’”
话音未落,她忽然朝云知夏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冰凉青砖上,“咚”一声闷响,额角即刻渗出血丝,混着霜水蜿蜒而下。
云知夏眸色微沉。
她未扶,未劝,只转身,朝小安颔首。
小安立刻打开药箱,取出一方未凿字的青石碑胚——四尺高,厚三寸,棱角尚存粗粝之感,是昨夜错碑匠连夜备下、却未及刻字的第四块空碑。
云知夏接过碑胚,亲自抬至碑林中央。
她未唤人搭架,未取长梯,只将银尺插入碑底缝隙,借力一撬,再以肩抵、以腰坠、以足踏——玄袍翻飞间,碑身竟被她一人稳稳立起,轰然入槽,震得地面微颤。
围观者屏息。
她解下腰间短锤,铜头包银,沉甸甸坠手。
锤柄缠着褪色红绳,是当年药门入门礼所赐。
她抬臂,锤落。
“当——!”
第一记,凿在碑首正中,火星迸溅。
“这碑,”她声音清越,穿透寒雾,“留给你写儿子的名字。”
质问娘浑身剧震,猛地抬头,泪眼模糊中只见云知夏背影逆光而立,玄袍猎猎,锤起锤落,凿痕如刃,一字一句,凿进石里,也凿进人心:
“陈砚秋误诊,你儿陈昭,七岁,庚辰年腊月十七殁。”
“脉浮数,苔黄厚,本当清热透邪——他没吃错药,是没人肯听他烧得滚烫的手腕,说一句:他在喊疼。”
“这碑不刻罪,不刻罚,只刻名、刻时、刻病、刻错——因为名字还在,人才没真正死干净。”
最后一锤落下,碑面微震。
质问娘终于崩溃,扑跪于地,不是叩首,是整个身子砸向青砖,嚎啕撕心裂肺,哭声撞在碑上,又反弹回来,一声叠一声,震得新碑嗡嗡作响。
就在此时——
宫城方向忽有急蹄破雪而来!
监察司快骑勒缰于广场外,甲胄未卸,雪沫飞溅,扬声高喝:“太医院院判联名急奏!‘错碑惑众,动摇医纲’!圣谕未下,三日内——必毁!”
人群骤然骚动。
云知夏却笑了。
她扔下短锤,拾级而上,足尖点上第三碑顶端。
玄袍衣摆被风鼓满,如墨云翻涌。
她解下医袍,迎风一展,竟将整件袍子钉于碑首最高处——衣襟猎猎,似旗,似幡,似一面无声却灼目的战书。
“你们怕的不是错。”她声如金石掷地,字字刮过众人耳膜,“是——被看见。”
风骤烈。
她立于碑巅,身影孤绝,却压得整座广场喘不过气。
远处宫墙拐角,一道黑影悄然驻足。
墨五十未着甲,未佩刀,只披一件旧斗篷,兜帽遮尽眉目。
他仰头望着那面飘扬的玄袍,望着碑顶女子执拗如刃的侧影,久久未动。
雪又起了。
细密如针。
而就在碑林东侧市集入口,一名瘦小少年已悄然立上高台。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册新印蓝封册子,封皮未干,墨迹犹润——《误诊录·卷二》。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声音发抖,却尚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