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0章风暴前的会议 (第2/2页)
刘敏站起身,手微微发抖,但还是清晰地说道:“项目总投资三点二亿,目前已拨付二点五六亿,其中一点五亿用于土地成本,四千万用于工程建设,三千万用于配套,剩下的三千六百万以‘管理费’名义支付给三家关联咨询公司。而根据工程进度,实际完成工程量对应的合理资金需求,应该不超过一点二亿。”
“也就是说,有至少一点三亿资金,去向不明?”周明问。
“账面显示是支付了,但缺乏对应的工作成果和明细。”刘敏说。
常军仁突然开口:“这三家咨询公司,工商登记信息查了吗?”
“查了。”接话的是审计局的周明,“两家注册地在同一个写字楼的同一间办公室,法定代表人是同一个人。第三家注册地在海南,但实际经营地址找不到。三家公司都没有实际的咨询业务记录,更像是……空壳公司。”
“空壳公司,转移资金。”常军仁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
买家峻看向常军仁:“常部长,你是管干部的。这个项目从立项到施工,涉及多少部门,多少责任人,你应该最清楚。”
常军仁放下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秦书记,既然你问我,我就直说了。新城佳苑项目,是当年‘百日攻坚’的重点民生工程。为了加快进度,市里开了绿色通道,很多程序确实简化了。牵头单位是城建局,配合单位有自然资源局、住建局、财政局,还有我们组织部负责相关干部的抽调配备。”
“所以,如果这个项目出了问题,”买家峻缓缓问道,“是流程简化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常军仁沉默了几秒。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是个陷阱——如果回答是流程问题,那就是为责任人开脱;如果回答是人的问题,就意味着要追究具体的人。
“都有。”常军仁最终说,“流程简化,给了有些人钻空子的机会。而人出了问题,再好的流程也形同虚设。”
他翻开自己带来的文件夹:“我今早调阅了与这个项目相关的二十七名干部的人事档案和工作表现评价。其中,有十一人在过去两年内收到过群众或企业的不实名反映,内容涉及工作作风、廉洁问题等。但因为都是不实名反映,查无实据,所以没有处理。”
“都是哪些人?”买家峻问。
常军仁报了几个名字,其中有城建局的副局长,自然资源局的处长,住建局的科长。
“这些人现在还在原岗位吗?”
“都在。”
“为什么不调整?”
“因为没有确凿证据。”常军仁说得直白,“而且,这些岗位都很关键,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充分的理由,调动一个,可能引发整个系统的动荡。”
买家峻听出了弦外之音——不是不动,是不能轻易动。
“那如果现在有了证据呢?”他问。
常军仁看着他:“那就要看秦书记的决心有多大,能顶住的压力有多大。”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这时,门被推开了。
市委副秘书长、办公厅副主任杨文松匆匆走进来,在韦伯仁的位置坐下:“秦书记,各位领导,不好意思来晚了。韦主任确实高烧,委托我代为参会。这是他的假条和医院的诊断证明。”
他把两张纸放在桌上。
买家峻扫了一眼,假条上有韦伯仁的签名,诊断证明上写着“急性上呼吸道感染,建议休息三天”。
“杨主任,既然你代表韦主任参会,那你说说,市委办对这个项目了解多少?”买家峻问。
杨文松清了清嗓子:“秦书记,新城佳苑是市里重点督办的民生工程,市委办一直很关注。但具体的项目推进,主要还是城建局在牵头。韦主任之前也协调过几次,但资金问题、施工问题,确实不是市委办的职责范围……”
“那竣工验收的预审意见,为什么是解宝华秘书长签的字?”买家峻打断他,“而且签字时间是三个月前,项目已经停工的时候?”
杨文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买家峻会问得这么细。
“这个……解秘书长当时负责重点项目的督办,可能是为了加快进度……”
“加快一个停工项目的验收进度?”周明忍不住插话,“杨主任,这不符合逻辑吧?”
杨文松额头见汗:“具体的……具体的我也不清楚。解秘书长已经调走了,这个得问他本人……”
“他现在是省委副秘书长,我问得到吗?”买家峻语气平静,但话里的分量让会议室温度骤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众人。
“一个投资三点二亿的民生项目,三百多户老百姓等了两年。现在,楼只盖了一半,钱不见了一大半,质量一塌糊涂,责任人个个有理由。”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流程有问题,是制度问题;人出了问题,是管理问题。但如果是制度和人都出了问题,那是什么问题?”
没有人回答。
“是系统性问题。”买家峻自问自答,“是烂到根子里的问题。”
他走回座位,双手撑在桌上:“今天这个会,缺席的人,我会一个一个去请。但这个事,不能再拖。我宣布三件事:第一,新城佳苑项目立即全面停工,无限期整改;第二,成立联合调查组,我任组长,常部长、周局长任副组长,对项目从立项到现在的所有环节进行彻查;第三,从今天起,所有与迎宾地产有关的项目审批、资金拨付,全部暂缓,等待调查结果。”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秦书记,”杨文松忍不住开口,“全面停工……是不是再斟酌一下?这个项目涉及面太广,一旦停工,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而且迎宾地产那边……”
“杨主任,”买家峻看着他,“你觉得现在是斟酌的时候吗?是面子重要,还是老百姓的命重要?是开发商的利益重要,还是三百多户人家能住进安全的房子重要?”
杨文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就这么定了。”买家峻坐回椅子,“散会后,请各位将会议精神传达到本部门每一位相关人员。调查组明天正式成立,办公地点就设在我办公室隔壁。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直接找我。”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最后说一句。今天在座的各位,有的可能觉得我小题大做,有的可能担心得罪人。没关系,你们可以保留意见。但有一点请记住——”
他站起身,一字一句:“你们坐在这里,拿的是老百姓给的工资。你们手里的权力,是老百姓赋予的。如果有一天,你们觉得老百姓不重要了,那你们坐在这个位置上,还有什么意义?”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的声音。
“散会。”
买家峻第一个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常军仁追了上来:“秦书记,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进楼梯转角,常军仁压低声音:“秦书记,你今天这步棋,下得很猛。”
“不猛,敲不醒装睡的人。”
“但你想过没有,你这一停,牵扯的不仅是迎宾地产,还有背后的银行、供应商、分包商,甚至已经买了旁边商品房的业主。一旦资金链彻底断裂,可能会引发更大的问题。”
“我知道。”买家峻看着窗外,“但常部长,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一个病人,身上长了个毒疮,你是等它烂到骨头里再治,还是趁早动刀?”
常军仁沉默。
“现在动刀,疼的是皮肉。等烂到骨头,要的就是命了。”买家峻转身看着他,“你是管干部的,你比我清楚,咱们的队伍里,有多少人已经被这个毒疮感染了。再不治,就晚了。”
常军仁深吸一口气:“调查组副组长,我当。但秦书记,我有句话要说在前头——这个盖子一旦揭开,可能看到的不仅仅是这一个项目的问题。你做好准备了吗?”
“从我踏进沪杭新城那天起,就准备好了。”买家峻说。
两人对视了几秒,常军仁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买家峻回到办公室,桌上的电话正在响。
他接起来,是门卫打来的:“秦书记,门口来了很多群众,说是新城佳苑的拆迁户,想见您。”
“有多少人?”
“五六十个,还在增多。他们说……说听说您昨晚去了工地,今天一定要见到您。”
买家峻走到窗边,看向大门口。晨光中,一群人聚在那里,有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面色焦灼的中年人。他们手里没有举牌子,没有喊口号,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群等待宣判的人。
“请他们派五个代表进来,到我办公室。其他人请到信访接待室休息,准备热水和椅子,我一个个见。”他说。
挂断电话,买家峻从抽屉里拿出那沓上访材料,最上面是那张照片——寒风中,那对老夫妻举着“我们要回家”的牌子。
今天,他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但买家峻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而他已经没有退路,也不需要退路。
因为他的背后,是那些在寒风中等待了太久的人。
而他的面前,是一座必须被净化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