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络》 (第1/2页)
景和三年,帝观星于灵台,见紫微晦暗,荧惑守心。是夜召天官问对,天官伏地战栗:“天象主君臣易位,恐有物非人者窃鼎。”帝冷笑掷觞,琉璃碎地声如裂帛。翌日颁《清源诏》,命工部督造“脑络”。
脑络者,金丝银缕织就,薄如蝉翼,覆于额前则与颅同化。工部尚书郑沅领三千匠人闭关九十九日,出时双目皆盲,惟掌心托一锦盒。盒开时满殿生香,有光如月华流转。帝亲试之,额前金纹隐现,霎时闻得殿外侍卫心音:“今日午膳迟矣。”
越七日,百官早朝。黄门侍郎徐慎出列谏曰:“昔尧舜垂拱而治,不窥人私。今此物……”语未竟,帝抬眼视之。徐慎忽匍匐在地,以额叩砖至血出:“臣有罪!臣昨夜私议陛下新纳胡姬!”满朝悚然,乃知脑络已成。
腊月祭天,仪仗过朱雀街。卖炭翁王十三跪于道旁,怀中幼女发颤。帝辇忽止,帘内声淡:“汝怨米价。”非问乃述。王十三骇极仰首,见帝指间金线微闪,如蛛丝悬日。当夜,户部七官员弃市,新颁《平粲令》墨迹未干,血已渗入诏纸“恤”字。
自此,百官上朝皆覆铅粉于额。然铅粉何阻?工部新进“澄心镜”,悬于殿梁,照见铅下金纹如观掌纹。大理寺少卿周砚私熔银壶为面甲,翌日被发现溺毙砚池,池中浮起金箔拼就四字:“朕见汝心”。
景和五年端阳,帝登凌烟阁。西疆捷报至,将军李破虏献俘三千。帝忽问:“汝左肋旧伤还痛否?”将军色变。帝自斟酒:“当年雁门关,汝本可生擒突厥可汗,却私纵之,换金沙三斛。然否?”琉璃盏碎,将军铠甲内衬的金屑簌簌落地,其声如泣。
是夜,将军府海棠花开重瓣。李破虏跪坐中庭,以布拭剑。忽闻檐角铃动,回首见黑影如幕——非夜非人,乃无面无目之玄衣卫。剑未出鞘,额间金纹骤亮如烙铁,平生记忆皆化作光流,被吸入黑影所负铜匣。天明时分,将军“病逝”讣告与西疆增设三镇公文同抵各省。
民间始有童谣:“金丝网,银丝网,网得人心织罗帐。罗帐里,坐帝王,帝王额前明月光。”锦衣卫彻查三月,斩传谣者七百,童谣反传遍九州。帝诏罢锦衣卫,新设“澄心院”,首座乃当年盲尚书郑沅。
澄心院不置刑具,惟置铜镜三千。罪犯对镜而坐,镜中渐显其生平罪愆,观者自崩泪下。有江洋大盗连杀十七人面不改色,却在镜中见幼时踩蚁,忽然癫狂撞壁。狱卒清扫脑髓时,见其中金丝已生根须状。
景和七年惊蛰,异事生。岭南进贡一猿,能作人言。帝试以脑络,猿忽大笑:“汝亦猿!”左右皆骇。猿续言:“汝三岁时溺杀胞弟,七岁时毒杀启蒙师,十六岁……”语未竟,被乱刀斫死。然是夜,值更太监见帝独立猿尸前,以指描其额间金纹,喃喃如诵咒。自此脑络不再朝会启用,惟澄心院铜镜日夜不息。
九月,白虹贯日。帝寝殿夜夜有异声,如百人细语。太监窥见幔帐无风自动,上现人脸万千——皆昔日被脑络窥心者。太医院奉安神汤,帝泼汤于地:“朕欲眠时,何需汤药?”地面水渍竟自成文,细辨乃前年斩首御史绝命诗。
重阳宴,帝指菊花问新科状元:“此花思甚?”状元汗出如浆。帝自答:“此花思归南山。”举座愕然。宴罢,帝独留澄心院,命郑沅进“真镜”。
真镜方三尺,背铸饕餮。帝对镜解脑络,金丝离额时铮然有声。镜中忽现另一帝王,着古冕微笑:“后世子孙,终尝此苦乎?”语毕镜裂,碎片中万千人面汹涌而出,皆呼:“汝见我心,我住汝颅!”
是年冬,帝罢早朝。奏章皆由澄心院批红,朱批日益怪异。有县令报旱灾,批:“汝藏地窖白银三千两,可买雨。”将军请增兵饷,批:“汝营妓帐中藏兵符,可抵饷。”满朝渐悟:此非帝批,乃脑络中积储万人之思,借御笔泄愤也。
腊月二十三祭灶夜,郑沅忽复明。双目洞开如婴,所见非常:紫禁城上空金丝交错,每丝皆系百官颅顶,汇聚于帝寝殿,然帝榻上无人,惟脑络悬空自转,金丝虬结如巨茧,中隐有心跳声。
上元夜,帝忽临灯市。万民跪伏不敢仰视。卖粥老妪失手碎碗,帝俯身拾碎片:“无妨,朕见过更大的破碎。”语出,额间金纹大炽,光透重裘。沿街三千盏灯、九万人额,皆浮现金纹倒影,如星海倒悬。有孩童指天惊呼:“月亮变蜘蛛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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