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牖霜痕录》 (第1/2页)
崇祯七年冬,应天府紫金山下,寒梅初绽时节。
城南青溪畔有“洗墨草堂”,堂主陈霜白年方廿四,眉目清峻如削玉。是年腊月廿三,霜白裹一袭半旧鸦青氅衣,正俯身拂拭庭前碑刻。忽闻马蹄声碎,一骑踏破溪边薄冰,驿卒滚鞍下马,呈上朱漆文书。
霜白展卷,见是知府邀往“瞻园”共赏新植绿萼梅。纸尾一行小楷:“梅下有故人,待君扫石苔。”
三日后,霜白过乌衣巷,但见瞻园朱门洞开。园中梅林深处,已设素席。知府沈墨林起身相迎,身侧立一麻衣老者,双手皴裂如老松根。霜白凝目细看,忽然撩袍欲拜——竟是失踪十二载的篆刻圣手梅含之。
“先生竟在此间!”霜白喉间发紧。当年梅含之以“刀笔透纸,可辨忠奸”名动江南,后因一桩“科场题铭案”不知所终。
梅老扶住霜白,自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玉印。印钮雕作残梅状,借着晨光,可见印面刻“雪魄”二字,转折处竟有暗红沁色,似梅瓣落雪。
“这枚印,”梅老声音枯涩,“关乎七十三条性命。”
腊月二十八,霜白闭门三日。
洗墨草堂地窖深处,桐油灯映着四壁拓本。其中一幅《江南贡院重修碑记》拓片,题额处钤有“雪魄”印——正是梅老所藏那枚。碑文记载天启元年贡院修缮事宜,撰文者乃当时学政周慕梅。
蹊跷处在于:此印色沉如凝血,与寻常朱砂印泥迥异。霜白取祖父所传“透骨鉴”,以银针轻刮印痕边缘,针尖竟沾得暗金色细末。移近灯烛辨认,分明是金箔碎屑混入朱砂。
更奇者,碑文中有“坚贞如玉,清操似雪”八字,刀法与其他字迹微有参差。霜白以薄棉纸覆于碑文,用“游丝拓法”轻扑,竟现出两层字痕——下层原刻“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被人凿去重刻。
霜白推窗,见庭中老梅枝头凝霜,忽然彻悟:那印泥中的金箔,原是用来标记需篡改之处。持印者假借题碑之名,行篡改实录之实。
正思量间,老仆引一人入内。来者皂衣小帽,袖中滑落一枚竹制“火牌”——乃是按察司密使凭记。
“陈先生,”密使低语,“梅老昨夜在瞻园失踪,只在雪地留此物。”掌心摊开,是半片带霜梅瓣,瓣上以针尖刺出三字:“看碑阴”。
除夕夜,霜白冒雪再赴贡院。
废园深锁,断碑卧于荒草。霜白以毛刷扫去积雪,碑阴果有凿痕。取硝石粉混合蛋清涂于石面,待其将干未干时覆上宣纸,渐渐显出极浅浮雕——竟是七十三个人名,每人名下镌“纹银八十两”,尾题“天启元年冬,收于梅下”。
其中一行墨迹尤新,显是近日所添:“崇祯七年腊月廿七,沈墨林,纹银三百两。”
霜白指尖发凉。沈知府三日前还与他同席论梅,怎会出现在十三年前的受贿名录上?除非……此碑仍在“使用”。
雪光映照下,他忽见最新那行字墨色有异。俯身细察,发现“沈墨林”三字下,纸纤维走向与周围不同——分明是有人将旧名洗去,覆新纸重写而成。以指甲轻刮,下头竟隐约透出“周慕梅”字样。
周慕梅,正是当年撰碑的学政,已在崇祯二年病故。
“好个移花接木。”霜白冷笑。有人借这块“活碑”继续敛财,遇有风险便替换名字。而沈墨林,不过是最新的“借尸还魂”。
突然,废园深处传来凿石声。霜白吹熄风灯,隐于残垣后。但见一人着夜行衣,正持凿修改碑上另一处名字。月光照见那人侧脸——竟是瞻园老花匠,平日佝偻聋哑的刘叟。
刘叟改罢收凿,自怀中取出一物压在碑座下。霜白待其远去,上前查看,竟是半枚“雪魄”印——与梅老那枚正好合成完整。
印底沾着新鲜朱砂,在雪地映出诡异暗红。霜白以纸拓印,所得印文并非“雪魄”,而是四字小篆:“天子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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