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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冰裂玉》

《寒冰裂玉》 (第2/2页)

“圣上隆恩。”
  
  “是首辅张大人。”陈廷敬自斟一杯,“张大人托我转告:江南堤防关系数十万生灵,望刘大人…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四字说得极重。刘文镜举杯:“请陈公转告张大人,下官必当鞠躬尽瘁。”
  
  陈廷敬凝视他许久,叹道:“文镜,你我才学相当,同年登科,本可做一世君子之交。可惜…可惜。”连道两声可惜,起身离去。
  
  刘文镜独坐至天明。东方既白时,他取出一卷空白奏折,提笔濡墨,却久久未落一字。最终,他将奏折投入炭盆,看火舌将它舔舐殆尽。
  
  江南三月,草长莺飞。刘文镜的钦差行辕设在江边一座废弃的河伯庙。白日里,他亲赴堤岸督察工程,夜里则伏案核算钱粮。随行官员私下都说,刘大人较在京城时清减了许多,眼神也愈发深不见底。
  
  这日,工部送来急报:新筑的十里长堤出现裂痕。刘文镜即刻前往,但见江涛拍岸,堤身数道裂缝如蛛网蔓延。他俯身细查,忽在石缝中瞥见一抹异色——是芦絮,新芦絮。
  
  “此堤何日完工?”
  
  “回大人,去岁腊月。”
  
  “腊月何来新芦絮?”刘文镜声音陡寒。
  
  在场官员面面相觑。刘文镜不再多言,命人凿开堤身。三丈深处,夯土之中赫然掺着大量芦絮、秸秆,甚至朽木。
  
  人群哗然。刘文镜立于堤上,江风猎猎,吹得他衣袍鼓荡如帆。他忽想起永昌三年,扬州法场。那也是这样一个春日,他站在监斩台上,看着台下七十三颗人头滚滚落地。血渗进青石板缝,来年春天,石缝里生出的草特别红。
  
  “查。”他只说一字。
  
  当夜,行辕灯火通明。刘文镜翻阅历年河工账册,越看心越沉。银两、物料、人工,桩桩件件都对得上,完美无瑕。太过完美,反而可疑。
  
  四更时分,亲随来报:江边发现一具浮尸,是堤坝的工头赵四。
  
  刘文镜亲往验看。尸身已被江水泡胀,唯颈间一道勒痕清晰可见。仵作低声道:“是先勒毙,后抛尸入江。”
  
  “可查出身份?”
  
  “回大人,确是赵四。还在他住处搜出这个。”亲随呈上一只布包。
  
  内有一本流水账册,记着某年某月某日,收某某银若干。最后一页,是三日前,收白银五百两,署名处画着一枚铜钱。
  
  刘文镜瞳孔收缩。这枚铜钱标记,他见过——在王守仁那本账册的最后一页。
  
  “备轿,去江宁织造府。”
  
  江宁织造曹寅,是曹国公之后,世袭罔替。其府邸枕山临水,气派非凡。刘文镜夜半来访,曹寅却似早有预料,已在花厅烹茶相候。
  
  “刘大人深夜驾临,有失远迎。”曹寅年过五旬,面如满月,一团和气。
  
  “曹大人。”刘文镜开门见山,“赵四死了。”
  
  曹寅斟茶的手稳稳当当:“哦?可是修堤的那个赵四?可惜了,倒是个能干人。”
  
  “他是被人灭口。”
  
  “竟有此事?”曹寅蹙眉,“江宁府治下出此凶案,是下官失职。明日即命人严查。”
  
  刘文镜盯着他,忽道:“曹大人可识得此物?”他取出那枚画着铜钱的账页。
  
  曹寅瞥了一眼,笑容不变:“这是何物?下官眼拙,看不明白。”
  
  “是赵四的账册。最后一笔五百两银子,收钱的日子,正是堤坝出现裂缝前三天。”刘文镜一字一顿,“曹大人,您说巧不巧?”
  
  花厅内,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曹寅放下茶壶,缓缓道:“刘大人,江南堤防,自太祖年间便是这般修法。芦絮填缝,古已有之,为的是以柔克刚,缓冲水势。您初来江南,有所不知也是常理。”
  
  “以柔克刚?”刘文镜笑了,“曹大人,刘某虽不才,也读过几本工程典籍。从未听说芦絮朽木可固堤防洪。倒是记得前朝大儒有言:‘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曹寅脸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刘大人这是不信下官?”
  
  “刘某只信证据。”刘文镜起身,“三日内,若曹大人给不出交代,休怪刘某上达天听。”
  
  “天听…”曹寅轻笑,也站起身来,“刘大人,您可听过一句俗话: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这江南的天,未必是京城那片天。”
  
  四目相对,暗潮汹涌。良久,刘文镜拱手:“告辞。”
  
  回到行辕,天已微亮。刘文镜毫无睡意,铺纸研墨,开始写奏折。笔锋刚健,字字如刀,将江南堤防之弊、官员贪墨之状,一一陈明。写到末尾,他忽停住了。
  
  晨光透过窗纸,照亮案头一方砚台。那是离京前,陈廷敬所赠,歙砚上天然纹路如寒梅傲雪。陈廷敬当时说:“江南多雨,望此砚伴君,常怀冰雪之心。”
  
  冰雪之心。刘文镜搁下笔,望向窗外。江上晨雾茫茫,一叶扁舟正破雾而行,舟子唱着渔歌,调子苍凉,听不真切。
  
  他忽想起很多年前,还未中举时,在家乡私塾读书。先生是个老秀才,常说:“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那时他以为,天地之心便是公道,生民之命便是安乐。
  
  后来入了官场,才知天地不仁,生民如刍狗。所谓公道,不过是权力博弈后剩下的残羹冷炙。
  
  亲随轻叩门扉:“大人,有客到。说是…姓周。”
  
  刘文镜一怔:“请。”
  
  来的却是两个人。前头是那日的老者周四海,身后跟着个青年,布衣草鞋,眉宇间却有一股书卷气。
  
  “这是沈家少爷,沈万三的侄孙,沈青。”周四海道,“他有东西要给大人。”
  
  沈青不言,自怀中取出一本泛黄册子,双手奉上。刘文镜接过,只翻一页,便浑身一震。
  
  这是那本账册。十二年前,慈云庵中,沈家小姐交给他的那本。只是,当年他拿到时,其中关键几页已被撕去,如今这本却是完整的。
  
  账册详细记载了永昌元年至三年,江淮盐务的每一笔收支。而在最后一页,附着一张名单,列着三十四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都缀着官职、受贿数额。名单末尾,是一行小字:
  
  “此三十四人,皆曾上书弹劾张首辅。沈某收其银两,皆为张公授意,以作构陷之资。沈某罪该万死,然家人无辜,望后来君子明察。永昌三年腊月绝笔。”
  
  刘文镜的手颤抖起来。原来如此。原来那七十三条人命,从头至尾都是一场交易。沈万三是棋子,他是棋子,那三十四个官员是弃子。唯有执棋之人,稳坐钓鱼台。
  
  “这账册…从何而来?”
  
  沈青开口,声音沙哑:“姑母投河前,将账册缝在棉衣内襟,托慈云庵师太保管。师太临终前交于我,嘱我待机而发。”他盯着刘文镜,“刘大人,您说,这账册该不该公之于众?”
  
  该不该?刘文镜心中闪过万千念头。若公之于众,必将掀起滔天巨浪,首辅倒台,朝局动荡。可当年那七十三条人命,江南道那些因贪墨而溃决的堤防,枉死的百姓…他们又在等什么?
  
  “刘大人,”周四海忽然跪下,“老朽知道,当年您有苦衷。可如今,您已官至三品,圣眷正隆。这账册在您手中,或可还世间一个公道。”
  
  公道。刘文镜默念这两个字,忽觉无比讽刺。他配谈公道么?
  
  窗外,晨雾渐散,江面露出粼粼波光。有鸥鸟掠过,留下声声鸣叫。
  
  “你们先回去。”良久,刘文镜道,“三日后,此时此地,我给你们答复。”
  
  沈青还要说什么,被周四海拉住。老人深深看了刘文镜一眼:“老朽等大人三日。三日后的太阳,或许会不一样。”
  
  二人离去后,刘文镜枯坐终日。那本账册摊在案上,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睁不开眼。
  
  傍晚时分,亲随又报:京城八百里加急。
  
  是皇帝密旨,仅有八字:“堤防事缓,卿可先归。”
  
  刘文镜对着那八字,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皇帝知道了。知道江南堤防有弊,知道曹寅等人贪墨,也知道他刘文镜手握证据。这八字,是警告,也是保全。
  
  若他此时回京,仍是右副都御史,仍可做他的清流领袖。至于江南堤防,明年换个法子修便是。至于那本账册,让它永远消失,就像十二年前那七十三条人命一样。
  
  烛火摇曳,在墙上投出巨大影子。刘文镜忽然想起王守仁临死前的眼神,想起沈家小姐问他“您的心可诚”,想起陈廷敬那声叹息。
  
  他起身,推开所有窗户。夜风涌入,吹得案上书页哗哗作响。江上传来更鼓声,已是子时。
  
  刘文镜重新铺开奏折,这一次,他写得很快。从江淮盐案到江南堤防,从七十三条人命到那本账册,一字一句,淋漓酣畅。写到东方既白,写到墨尽灯枯。
  
  最后,他取出那半块玉观音,轻轻放在奏折上。羊脂玉在晨光中温润生辉,观音眉眼低垂,似悲似悯。
  
  “沈姑娘,”他对着虚空轻声说,“刘某这颗心,早就不诚了。但这一次,我选对的那条路。”
  
  卯时三刻,奏折装入密匣,以火漆封口,由亲信快马加鞭送往京城。同日,刘文镜将账册抄录数份,一份留底,其余分送都察院、刑部、大理寺。
  
  做完这一切,他整肃衣冠,往江堤方向深深一揖。晨光中,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像一柄出鞘的剑。
  
  三日后,刘文镜于行辕被捕。罪名是“勾结盐枭,诬陷大臣”。曹寅亲自带兵前来,笑容可掬:“刘大人,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刘文镜不抗不辩,伸出双手戴上镣铐。那镣铐很沉,一如当年王守仁所戴。
  
  押解出城那日,江边聚了无数百姓。他们不知内情,只听说这位钦差大人贪墨被抓,纷纷唾骂。烂菜叶、臭鸡蛋雨点般砸来,刘文镜不闪不避,任污秽满身。
  
  人群外,周四海和沈青隐在巷口,泪流满面。沈青欲冲出去,被老人死死拉住:“让他走。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刘文镜似有所感,转头望来。隔着茫茫人海,他朝巷口方向,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迎着朝阳走去。镣铐声声,在青石长街上敲出清冷的回响。
  
  三个月后,刘文镜死于刑部大牢。死前留下绝命诗半首:
  
  “耀宝窥冰诧,追摧悲昧迷。
  
  春光好虚妄,蹙额怵头低。”
  
  无人能解其意。唯陈廷敬闻讯后,闭门三日,出来时鬓角全白。他焚了那方寒梅砚,自此不再作诗。
  
  又一年春,首辅张廷玉乞骸骨归乡。同日,皇帝下旨重审江淮盐案、江南堤防案。数十名官员落马,曹寅抄家问斩。秦淮河边,人们都说,那年春天的桃花,开得特别红,像被血染过。
  
  清明时节,有不知名者往刘文镜坟前献花。花是新摘的海棠,胭脂色,层层叠叠。花瓣上沾着晨露,像泪。
  
  更有人传言,曾在江边见一老一少,对江焚纸。纸灰飞扬如黑蝶,其中一片落在水面,竟不沉,顺流而下,漂向海的方向。
  
  而那一年的《春光好》词牌,无人再填。仿佛这阕词与那个人,都随着那场倒春寒,永远葬在了永昌九年的春天里。
  
  只是偶尔,在江南的雨夜,老船工还会唱起那支渔歌。调子苍凉,词也听不真切,只隐约有那么几句,随江风飘散:
  
  “…网罗揭发恣违非,晴昼突惊雷…
  
  孽债清,倾广厦,祸及众官落马…
  
  冤冤相报果因还,暗愧迸泪泉…”
  
  唱到末了,总要叹一声:“这世间事啊,谁知谁是那执棋人,谁又是那盘中子呢?”
  
  江水无言,只管向东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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