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墟记》 (第2/2页)
第七日,水镜再开。昆明池底昏暝如夜,嬴寰以血脉化避水珠,在蛟龙巢穴间寻觅沉泥。汉武当年为求仙,曾倾昆仑玉屑于此池,泥中浸染长生执念。蛟龙醒,怒涛卷,嬴寰断三肋取泥而遁,玄衣尽赤。
第十日,最后劫关。终南绝顶罡风如刀,非肉体可承。嬴寰散尽千年灵力护住心脉,徒手攀万仞冰崖。夜半子时,恰有流星过紫微垣,碎屑如雨坠。他跃空攫取星尘,背脊遭罡风削骨,坠落深涧。
墟中气浮仪于此瞬剧震,青玉指针崩裂。道人色变,急启墟下“地脉枢”,以自身四十年修为强引灵脉,将嬴寰残躯接回墟中。
丹房内,三物悬浮。青铜片锈迹斑驳,沉泥泛七彩,星屑流萤。嫄娘泪落成珠:“妾何德何能……”
“非为尔等,为天道圆满。”道人结印作法,墟中云镜骤放光华,映出秦皇汉武虚影。二帝隔空对视,忽同时叹息,化作金紫二气注入三物。
青铜熔铸为莲台,沉泥塑作并蒂茎,星屑绽开重瓣花。那朵凋零青莲移入新体,刹那光华满室,嫄娘身形复固,更胜从前。
然变故骤生。莲成瞬间,墟外天穹现紫电雷网——天道察觉裂隙将愈,竟降“归一雷劫”,欲将二灵连幽墟尽数抹除。
嬴寰嫄娘相视而笑,携手欲迎雷劫:“累先生至此,余愿足矣。”
“且慢。”道人忽掀开丹房地砖,露出幽深井口,“此墟本名‘晦明之隙’,乃女娲补天遗石所化。老夫守此非为修道,实为镇守最后一条通往上古之路。”
雷落如天崩。道人纵身跃入井中,吟咒声响彻四野:“以我澄澈虚,换彼团圆身。借得补天力,重铸造化门!”
井喷七彩霞光,道人肉身寸寸化玉,与女娲石共鸣。雷劫遇光如雪消融,墟中云镜飞旋,镜面映出匪夷所思之景:咸阳宫与未央宫重叠,秦律汉典交织,长城与丝路并现——秦汉二朝竟在时光缝隙中并行不悖,各耀光华。
原来真正的“天道圆满”,非抹杀相冲之力,乃容阴阳并存。
霞光散尽,井口唯余一尊玉像,道人眉目如生。嬴寰嫄娘伏地长泣,胸中并蒂莲忽然飞出,嵌于玉像心口。玉像目泛柔光,道人声音自虚空传来:
“吾本汉末方士,为避乱世入此墟。当年所救采药女,实为瑶池莲童转世。她堕时空乱流前,留语于我:‘待得人间佳偶圆嘉愿,野壑幽霾复翠空’。今见尔等,方悟宿缘——我镇守千年,等的原是这一刻。”
玉像渐透明,显出其内玄机:道人元神与女娲石相合,正修补苍穹裂隙。那裂隙形状,恰似并蒂莲花。
三年后寒露,墟中景象焕然。枯碧丛重生翡翠色,气浮仪自修复,指针永驻“中和”之位。嬴寰嫄娘成墟新守,每于云镜中见奇景:东海有帝影祭天,西山现皇舆巡疆,秦汉二朝在平行天道中各续其运。
而每至夜深,东厢常闻对弈声。有樵夫信誓旦旦,曾见玉像旁多出一尊女像,二者执子手谈,眉眼含笑。云镜偶映异象:采药女子坐于莲台,道人捧茶侍侧,远处秦皇汉武对酌,共赏一轮亘古月。
至此方悟诗中真意:
秋叶青黄本天道,日昏云镜照平行。
莲开并蒂补天裂,风过幽墟万物生。
守得晦明通古今,澈虚原是大痴情。
人间佳偶岂唯客?秦皇汉武亦曾倾。
墟碑新刻铭文:“天道贵生,不贵同。万法并存,乃见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