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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镜裂》

《铜镜裂》 (第2/2页)

三年前的九月十七,他确实来过西山。不是偶然,是循着一个梦的指引。梦中总有一棵枯树,树下埋着什么。他在现实中找到了那棵树——就在龙泉寺遗址后山。
  
  然后呢?挖掘?是的,他带了小铲。挖到什么?青铜的光泽在月光下一闪……接着是剧痛,仿佛有什么炸开在脑海。醒来时已在自家床上,手中握着一片铜镜碎片,头顶缠着布。
  
  “老爷,到了。”李福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龙泉寺早已荒废,只剩残垣断壁。月光凄清,照得废墟如白骨累累。李嗣真凭着模糊记忆往后山走,脚步竟比平时稳健。李福提着灯笼跟在后面,影子在断墙上跳动如鬼魅。
  
  那棵枯树还在,如一只伸向夜空的手。树下有明显挖过的痕迹,土色较周围新。李嗣真跪下,用枯瘦的手扒开浮土。泥土的腥气混着腐烂树叶的味道,直冲鼻腔。
  
  指尖触到硬物。
  
  他加快动作,终于,一件器物露出轮廓——正是青铜面具。与陈遗直描述别无二致,只是更斑驳,左眼处有一道新裂痕,形状与他手中铜镜的裂痕完全吻合。
  
  “原来……如此。”李嗣真喃喃。
  
  他伸手欲触,李福惊呼:“老爷不可!那册子说此物不祥——”
  
  话音未落,李嗣真的指尖已贴上冰冷青铜。
  
  没有天旋地转,没有画面奔涌。只有一种奇特的平静,如石子投入古井,涟漪缓缓荡开。他“看见”了:
  
  不是他人的记忆,是他自己的。被遗忘的、被掩埋的、被恐惧封存的记忆。
  
  三年前那个夜晚,他挖出这面具,鬼使神差地戴上。瞬间,无数记忆涌入——不只是陈遗直的,还有更久远的:一个汉代工匠铸造此面具时的专注,一个唐代歌妓对镜戴上面具起舞的妖娆,一个元朝道士用面具施行巫术时的癫狂……无数人的记忆如江河汇流。
  
  而在所有记忆的最深处,是一个核心画面:一个婴孩被放入青铜棺。不是被献祭,是为了保护。那是一个巫者的孩子,部族遭灭,巫者将婴儿的最后一点生机封入特制的青铜面具,埋入圣地,希望千年后有缘人能以记忆唤醒这个“未成之生”。
  
  面具的真正目的,不是传递记忆,是保存生命。
  
  可这生命太微弱,如风中残烛,需要寄生于他人的记忆,吸取他人的生命体验,才能缓慢复苏。每一个戴上面具的人,都在无意识中“喂养”着这个古老的生命,同时承受记忆过载的苦痛——头痛、幻觉、记忆混乱,都是身体在抗拒被“共享”。
  
  三年前,李嗣真戴上面具的瞬间,那个古老意识试图完全占据他衰老的躯体。千钧一发之际,他抓起随身的铜镜砸向面具——不是砸面具,是砸自己的头。剧烈的疼痛打断了连接,面具脱落,他的意识回归,却遗忘了整个过程。
  
  只留下那片铜镜碎片,和一道形状奇特的伤。
  
  “所以……我不是疯了,”月光下,李嗣真对虚空说,“我只是……承载了太多。”
  
  “是承载,也是被选择。”一个声音在脑海响起,非男非女,正是梦中那个声音,“三百年来,你是唯一拒绝我的人。其他人要么沉迷记忆之海而疯狂,要么贪求先知之能而迷失。唯有你,在最后关头选择了‘自己’。”
  
  “你是什么?”李嗣真在心中问。
  
  “我是那个婴孩,也不是。三百年间,我吸收了一百四十七人的记忆碎片,早已不是最初那个意识。我是一段活着的记忆,一个渴望‘完整’的残缺。”
  
  “你要占据我的身体重生?”
  
  “曾经想。现在不了。”声音竟有一丝疲惫,“你那一击,让我明白:强行占据,终是寄生。真正的‘生’,需自愿的给予。陈遗直给了我悲悯,唐歌妓给了我美,元道士给了我执念……而你,给了我‘拒绝的权利’。这最后一片拼图,让我完整了。”
  
  李嗣真感到一阵暖流自面具传入指尖,顺手臂上行,汇入头顶旧伤。那处陈年痛楚,竟开始缓解。
  
  “你要走了?”
  
  “记忆完成了它的循环。我该回到最初的地方——不是青铜棺,是记忆本身。面具将化为尘土,其中的记忆会散入天地,化为风,化为雨,化为后人偶尔灵光一闪的‘既视感’。而你,李嗣真,你将重获完整的自己。”
  
  “完整的自己?”李嗣真苦笑,“我已是风中残烛,何谈完整?”
  
  “你有三年时光。清晰的、完全属于自己的三年。这礼物,是谢你最后的清醒。”
  
  暖流消失。面具在李嗣真手中化为细沙,自指缝流下,混入泥土。月光下,那捧细沙微微发光,然后黯淡,如燃尽的星。
  
  “老爷?您……在跟谁说话?”李福声音发颤。
  
  李嗣真缓缓起身,拍去手上沙土:“跟一个老朋友告别。”
  
  回程马车里,李嗣真闭目养神。头痛彻底消失了,耳中的嗡鸣也在减退。他清晰地听见车轮轧过石子的声音,秋虫最后的鸣叫,甚至远处村庄的犬吠。世界从未如此清晰。
  
  “福伯。”
  
  “老爷?”
  
  “明日,请城西赵大夫来诊脉。还有,写信给上海的二少爷,说我应他之请,明年开春南下游历。”
  
  李福惊喜交加:“老爷您想通了?!”
  
  李嗣真微笑。他终于明白陈遗直册末那句话的真意:记忆如铜镜,可照人,亦可裂人。但裂了的铜镜,每一片仍能映出世界——只是角度不同。他承载了太多他人的记忆碎片,如今碎片归还天地,留下的,是镜子本身。
  
  而这面镜子,虽裂,犹明。
  
  光绪二十六年春,李嗣真卒于苏州客舍,寿九十。临终前夜,他焚尽所有日记信札,唯留那面裂镜,嘱与长孙:“此镜可照人,勿惧其裂。世间万物,裂而后明。”
  
  长孙不解其意,唯诺诺应下。办丧时,一游方僧过门,见裂镜,凝视良久,叹曰:“此镜中有大千世界,可惜世人只见其裂。”索笔题字于镜匣:
  
  “在上为鸟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天地逆旅,光阴过客。唯忆如风,无始无终。”
  
  语毕而去,不知所踪。
  
  而那面裂镜,在之后百年战火中流离辗转,终入博物馆。标签云:“清末铜镜,有裂,疑为战器所伤。具体年代、用途不详,待考。”
  
  每日,无数人从展柜前经过,看它一眼,又匆匆走向下一件文物。无人知晓,这面静默的裂镜中,曾住过多少人的一生。那些记忆如今散在风里,偶尔,当秋风吹过庭院,梧桐叶落肩头,会有那么一瞬,某人忽然怔住,感到一种莫名的、辽远的悲伤。
  
  仿佛记得什么,又全然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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