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0章无人岛的黎明 (第2/2页)
林默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的藏身位置虽然隐蔽,但如果对方登岛搜索,很难不被发现。而且岛上能藏人的地方不多,山洞是唯一的选择。
渔船绕到第二圈时,突然改变了航向,直直朝小岛驶来。在距离简易码头约一百米的地方抛锚停下。船上的人放下一条小舢板,一个人划着舢板朝岸边来。
只有一个人。
林默涵眯起眼睛。舢板上的人身材瘦小,划桨的动作有些生疏,不像是渔民。等舢板再近些,他看清了那人的穿着——灰色的粗布衫,黑色的裤子,很普通,但裤脚处沾了些深色的污渍。
像是血迹。
舢板靠岸了。那人跳下船,没有立刻登岛,而是站在齐膝深的海水里,警惕地环顾四周。晨光映亮了他的侧脸——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脸色苍白,左边脸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
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布,系在舢板的缆绳上。然后他走上沙滩,没有深入岛屿,而是坐在一块礁石上,从怀里掏出烟,点上,慢慢地抽。
这个举动很反常。如果是搜捕队,不会一个人登岛,更不会这么悠闲地抽烟。如果是接应的人,为什么不发信号?不喊话?只是坐在那里等?
林默涵决定再观察一会儿。
年轻人抽完一支烟,又点了一支。他抽得很慢,每抽一口都要停一会儿,像是在倾听什么。海风吹乱他的头发,他抬手理了理,这个动作让林默涵看见了他左手手腕——那里系着一条红绳,红绳上穿着三颗黑色的珠子。
三颗黑珠。
林默涵的呼吸一滞。这个暗号,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苏曼卿不知道,陈明月不知道,连“老渔夫”都不知道。这是他在南京受训时,和教官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如果有一天,他在台湾陷入绝境,有人来救他,那人左手腕上会系着三颗黑珠的红绳。
可是教官三年前就牺牲了。这个暗号应该已经作废了才对。
除非...教官在牺牲前,把这个暗号传给了别人。
年轻人抽完第二支烟,站了起来。他拍拍身上的沙,走向棕榈树林。他没有四处张望,而是径直走向那个小水洼——林默涵刚才喝水的地方。
林默涵的心猛地一沉。他留下了痕迹?脚印已经被他扫掉了,水洼边呢?他趴下来喝水时,会不会在泥地上留下痕迹?
年轻人蹲在水洼边,看着水面,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在水面上轻轻拨了一下。涟漪荡开,倒影破碎。他站起来,转身朝山坡的方向看过来。
两人隔着灌木丛,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虽然隔着几十米,虽然隔着枝叶,但林默涵能感觉到,对方看见他了。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视觉上的确认,而是一种直觉,一种在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直觉。
年轻人没有喊,没有招手,只是抬起左手,轻轻晃了晃。手腕上的三颗黑珠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然后他转身,走回舢板,解开缆绳,划着舢板回到了渔船上。
渔船没有立刻离开。船上的人似乎在商量什么。过了大约十分钟,渔船重新起锚,缓缓驶离小岛,朝着高雄方向去了。
林默涵看着渔船消失在远方的海面,眉头紧锁。
这是什么意思?来人确认了他的位置,然后离开了?为什么?是去叫人,还是去拿物资?或者,这只是第一次试探,真正的接触在下次?
他无法判断。情报工作的残酷就在于,每一个细节都可能致命,每一个选择都可能是错的。他必须谨慎,再谨慎。
回到山洞,他开始清点剩下的物资:半瓶烧酒,五块鱼干,还有从水洼里用棕榈叶舀来的一点淡水。如果节省着用,能撑两天。
两天。四十八小时。
在这四十八小时里,他需要养伤,需要保持体力,需要思考下一步的行动。高雄是暂时回不去了,魏正宏一定布下了天罗地网。台北呢?苏曼卿的咖啡馆还安全吗?陈明月怎么样了?她有没有安全撤离?
还有那些情报。“台风计划”的第一阶段演习资料已经送出去了,但后续的部署呢?江一苇说过,这只是整个计划的一小部分。台军的真正意图是什么?是佯攻,还是真的要发动攻击?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像找不到出口的飞鸟。
林默涵靠在山洞壁上,闭上眼睛。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小睡一会儿。在敌后潜伏的这些年,他练就了一种本事——能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强迫自己进入浅睡眠状态。十分钟,二十分钟,醒来后精神就能恢复大半。
但今天,他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就看见老赵倒在血泊里的样子。看见特务的枪口,看见老赵最后那个笑容。看见那三十块沾血的银元,和照片上怯生生的小女孩。
“爸爸打完这场仗就回家...”
他曾对女儿的照片这样说过。可是仗什么时候能打完?1945年打完了日本人,接着是内战,然后他来了台湾。战争换了形式,但从未真正结束。隐蔽战线的战争,没有硝烟,却更加残酷。你看不见敌人,敌人也看不见你,大家都在黑暗里摸索,谁先暴露,谁就死。
而死了的人,连名字都不能留下。老赵到死,在特务的档案里都只是个“**匪谍赵大年”。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没有人知道他的故事,没有人知道他有个女儿叫阿梅,今年该上小学了。
林默涵睁开眼,从怀里掏出皮夹。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一张是晓棠,扎着两个小辫,笑得眼睛弯弯。一张是阿梅,也是扎着两个小辫,但笑得很拘谨,像是第一次拍照。
两个小女孩,隔着海峡,都失去了父亲。
不,不是失去。她们的父亲没有死。老赵死了,但老赵的精神还在。他林默涵还活着,他要把老赵的故事带回去,告诉所有人,在台湾,在这座孤岛上,有人在战斗,在牺牲,在为了一个统一的、强大的中国而奋斗。
他把照片小心地收好,重新塞回贴身口袋。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如果那个年轻人再来,如果那三颗黑珠真的是教官留下的暗号,他就跟对方走。不是盲目信任,而是权衡后的选择——留在岛上,最终要么饿死,要么被搜捕队发现。而跟对方走,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哪怕这是个陷阱。
哪怕来人是魏正宏设下的圈套。
他也要赌一把。因为情报必须送出去,使命必须完成。因为他答应了老赵,要找到阿梅,要告诉她,她的父亲是个英雄。
山洞外,天色大亮。阳光穿过藤蔓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海鸟的叫声此起彼伏,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永不停歇。新的一天开始了,在这座无人岛上,在这片孤独的海上。
林默涵站起来,走到洞口。他望着大海,望着那片深蓝的、无边的、沉默的海。海的那边是大陆,是家乡,是女儿在等他回家。
“等我。”他轻声说,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也许是对晓棠,也许是对阿梅,也许是对所有在等待的人。
海风吹过,带来咸湿的气息。远处,又有一艘船出现在海平线上,正缓缓朝这边驶来。
这次,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