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1章暗巷,夜色如墨 (第2/2页)
他猛地抬头,盯着天花板上那个检修口的盖板。盖板盖得很严实,看不出异常。但老房子的木板之间难免有缝隙,如果有人从阁楼下来,也许能通过缝隙用铁丝之类的工具,把信封从书页里勾出去。
阁楼里藏着发报机、密码本、还有一批来不及销毁的文件。如果保安司令部的人已经搜查过阁楼……
不,不可能。如果阁楼被发现,他们早就直接抓人了,不会只是问几句话就走。除非他们想放长线钓大鱼,看看他和谁联系。
但信封被取走是事实。是谁?什么目的?
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这次很轻,是布鞋踩在木楼梯上的声音。
林默涵迅速坐回桌前,翻开账本,手里的笔在纸上划着毫无意义的数字。门被推开了,陈明月端着茶叶罐进来,脸色有些苍白。
“巷口茶庄的碧螺春卖完了,我走了两条街才买到。”她把茶叶罐放在桌上,手指在罐身上轻轻敲了三下——短、长、短。摩斯密码的“R”,代表“安全”。
“辛苦了。”林默涵接过茶叶罐,拧开盖子。里面是碧螺春,但在茶叶中间,埋着那支铜发簪。簪子的中空部分已经被填上了,他捏了捏,感觉到里面卷着的胶卷。
“刚才保安司令部的人来了。”他一边沏茶一边说,声音压得很低,“问老赵的事。”
“我看见了,在街角等他们走了才敢回来。”陈明月在他对面坐下,手有些抖,“老赵他……”
“死了。爱河里发现的。”林默涵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喝点茶,定定神。”
陈明月端起茶杯,手抖得厉害,茶水洒出来一些。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们怀疑到我们了?”
“不确定。可能是例行调查,也可能是试探。”林默涵看着茶杯里舒卷的茶叶,“但刚才发生了件怪事。”
他把信封消失的事说了一遍。陈明月的脸色更白了。
“阁楼……我上去看看?”
“等等。”林默涵按住她的手,“如果真有人,现在上去就是自投罗网。如果没人,阁楼里的东西也不能留了。”
“可发报机——”
“必须毁掉。”林默涵的语气不容置疑,“还有密码本,文件,所有东西。今晚就处理。”
“那情报怎么送出去?苏姐那边……”
“我亲自去。”林默涵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四十,“子时三刻,在鼓山二路129号阁楼,和苏曼卿碰头。这是最后的备用方案,老赵被捕前约定的。”
“太危险了!保安司令部的人可能已经在监视——”
“所以才必须今晚去。”林默涵打断她,“他们刚来查过,按常理,我会蛰伏几天。反其道而行,才有机会。”
陈明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她站起身,从衣柜底层翻出一套深蓝色的工装:“穿这个,夜里不显眼。我帮你望风。”
“不,你留在这里。”林默涵换上工装,将勃朗宁手枪插在后腰,“如果天亮前我没回来,你就启用4号撤离方案,去屏东,找‘青松’。”
“林默涵——”陈明月第一次叫他的真名,声音哽咽了。
他回过头,看见她眼里有泪光。这个假扮他妻子一年多的女人,这个腿上还留着他包扎的伤口的女人,此刻看起来那么脆弱。
“如果我回不来。”他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擦掉她眼角滑出的一滴泪,“告诉晓棠,她爸爸是个……很爱很爱她的人。”
他没有说“英雄”,没有说“为了革命”,只是说“很爱很爱她”。
陈明月咬住嘴唇,用力点头。然后从颈间扯下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是那块祖传的玉佩,温润的玉石带着她的体温。
“带着它。”她说,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就当我陪你走这一趟。”
林默涵握紧玉佩,冰凉的玉石在他掌心渐渐温热。他没有说谢谢,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等一下。”陈明月突然叫住他,从厨房拿来一个油纸包,“巷口有卖肉粽的,带上。万一……万一饿了。”
林默涵接过油纸包,沉甸甸的,还温热。他明白这不是肉粽,陈明月不会在这种时候真的让他带食物。打开一看,里面是两枚手榴弹,用粽叶裹着。
“自己做的,引信改短了,拉环就炸。”陈明月低声说,“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林默涵将油纸包塞进怀里,点点头,推门出去。
楼梯很黑,他摸索着往下走。到一楼时,他停住脚步,侧耳倾听。街上传来自行车的铃声,远处有卖面茶的吆喝声,一切如常。
他拉低帽檐,推开街门,融入夜色。
巷子很窄,两侧是斑驳的砖墙,墙头长着杂草。路灯坏了三盏,只有尽头那盏还亮着,投下昏黄的光。林默涵贴着墙根走,脚步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依然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快到巷口时,他看见那个卖甘蔗的小贩。是个瘦小的中年人,蹲在推车旁打盹,草帽盖着脸。但推车下面的影子不对——那不是一个人的影子,而是两个,重叠在一起。
有人在推车后面。
林默涵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经过推车时,甚至朝小贩点了点头。小贩没反应,草帽下传来轻微的鼾声。
走出巷口,左转是五福路,右转是通往鼓山的小路。林默涵选择了右转,脚步不疾不徐,像一个刚下工回家的工人。
走出五十米后,他闪身躲进一家已经打烊的杂货店门廊下,屏息等待。
十秒钟。二十秒。三十秒。
巷口出现两个人影,一高一矮,正是刚才那个“小贩”和推车后面躲着的人。他们朝林默涵离开的方向张望了一下,快步追了上来。
果然被盯上了。
林默涵等他们从门廊前跑过,才从阴影里出来,朝反方向——也就是他来的方向——快速折返。经过巷口时,他看了一眼那辆卖甘蔗的推车,车把上搭着一件外套,口袋里露出半截枪柄。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进巷子,回到贸易行后门。后门对着一条更窄的防火巷,堆满杂物。他熟悉地绕过几个破箩筐,翻过一道矮墙,跳到隔壁街。
这里是盐埕埔市场,晚上收摊后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晃。林默涵在摊位间穿梭,很快来到市场的另一端。从这里出去,是鼓山一路,再往北就是鼓山。
他刚要走出市场,突然听见前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三四个,正朝这边跑来。
林默涵迅速躲到一个卖猪肉的摊子后面。摊子下面放着两个大木桶,腥气扑鼻。他掀开一个桶盖,里面是半桶血水,漂着些猪毛。另一个桶是空的,但装过猪内脏,味道更难闻。
脚步声越来越近。
“分头找!他肯定在这一带!”
是王科长的声音。
林默涵没有犹豫,翻身跳进那个空木桶,轻轻拉上桶盖。桶里一片漆黑,浓烈的腥臭味几乎让他窒息。他蜷缩着身体,手摸向怀里的手榴弹。
脚步声在摊子前停住。
“科长,这边搜过了,没人。”
“那边呢?”
“也没人。会不会翻墙跑了?”
“跑不了。这条街前后都有人守着,他除非长了翅膀。”
木桶外,手电筒的光扫过。林默涵屏住呼吸,透过桶盖的缝隙,能看见一道光柱从上面掠过。
“这桶里看过没?”
“都是装猪下水的,臭死了,人怎么可能藏里面……”
“打开看看!”
桶盖被猛地掀开。
刺眼的手电光直射下来。林默涵眯起眼,看见一张年轻特务的脸,正探头往桶里看。四目相对,特务的瞳孔骤然放大,张口要喊——
林默涵的手更快。他左手一把抓住特务的衣领,右手握着的匕首已经抵在对方喉结上。
“别出声。”他低声说,声音冷得像冰。
特务僵住了,喉咙上的刺痛让他不敢动弹。
“小陈,看到什么了?”王科长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
林默涵盯着特务的眼睛,匕首微微用力,一滴血珠渗出来。特务的脸色煞白,张了张嘴,最终挤出一句:“没……没什么,就一堆猪肠子,臭死了。”
“盖上盖子,继续搜!”
特务颤抖着手,把桶盖重新盖上。光线消失,桶里恢复黑暗。林默涵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但抵在特务喉咙上的匕首没有松开。
“聪明人。”他在特务耳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现在慢慢退出去,当什么都没发生。如果我被抓,第一个死的是你——你的科长不会放过一个看见我却没有喊的人,对吧?”
特务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我数三下,你退出去,把盖子盖好。一、二……”
数到“三”时,林默涵松开了手。特务连滚爬爬地退出木桶,桶盖“砰”地一声盖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林默涵蜷缩在恶臭的桶底,听见特务结结巴巴的声音:“科、科长,那边好像有动静!”
“追!”
杂乱的脚步声朝另一个方向跑去,渐渐远去。
又等了五分钟,确定外面彻底安静了,林默涵才推开桶盖,翻身出来。夜风吹过,他深吸一口气,却吸了满口腥臭,差点吐出来。
衣服上沾满了污秽,但这正好成了最好的伪装——一个浑身臭气的流浪汉,没人会多看一眼。
他抹了把脸,朝鼓山的方向走去。
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不知是哪边的交火。夜还很长,而他要走的路,更长。
怀里的玉佩贴着胸口,传来微微的温热。林默涵想起陈明月塞给他玉佩时的眼神,想起女儿照片背面歪歪扭扭的“爸爸”两个字,想起老赵扛着米袋进门时憨厚的笑容。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活下去。把情报送出去。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也是必须做的事。
夜色中,一个浑身恶臭的身影,一瘸一拐地走向鼓山的黑暗。而在他身后,高雄的灯火渐次熄灭,整座城市沉入不安的睡眠。
远处的海面上,隐约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