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4章豆浆店的监视 (第2/2页)
有人进来过,而且刚离开不久。
林默涵反手锁上门,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桌面看起来一切如常,文件摆放整齐,钢笔搁在砚台边,日历翻到今天的日期——1953年9月16日,农历八月初八。
他拉开抽屉,里面的东西似乎也没动过。但当他打开最底层的暗格时,呼吸微微一滞。
暗格里放着一本《唐诗三百首》,这是他的密码本。书里夹着女儿的照片,还有几张空白信纸,是用来写密信的。现在,书还在,照片也在,但书页的折角变了——他习惯在杜甫的《春望》那页折角,因为那句“国破山河在”最契合他的心境。而现在,折角移到了李白的《静夜思》。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这首诗太直白,直白到不像巧合。
林默涵拿起书,一页页翻过去。在《静夜思》那页,他用指甲在“思”字上轻轻一划——那是他做的记号,用特制墨水写的,平时看不见,只有对着光看特定的角度,才能看到极淡的痕迹。
现在,那个痕迹没了。
有人翻过这本书,而且很可能用了某种化学药剂检测,把隐形字迹弄没了。但来人显然没发现这书是密码本,只当是普通的诗集,否则不会只动这一个地方。
林默涵合上书,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把书放回暗格,又从怀里掏出苏曼卿给的纸条。时间不多了,纸条上的字迹已经开始模糊。
他快步走到窗边,借着晨光展开纸条。字很小,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老渔夫急讯:船期有变,原定十八日离港的‘海安号’改为今夜子时。货已备齐,但码头增哨,查验加倍。另,渔港有新捕手,专盯深水区。切切。”
纸条最后两个字“切切”写得格外重,墨迹几乎晕开,显示出写纸条的人急切的心情。
林默涵看完,将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慢慢咀嚼。纸浆混着未消化的包子馅,味道怪异,但他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海安号”是他计划中送出情报的关键渠道。这艘货轮定期往返高雄和香港,船长是老关系,船上的大副是“自己人”。原本定在三天后启航,现在突然提前到今夜子时,打乱了他所有的部署。
更麻烦的是“码头增哨,查验加倍”。这意味着常规的藏匿手段风险剧增,必须想新的法子。
还有“渔港有新捕手,专盯深水区”——这是暗语,意思是军情局派了新的情报专家,专门针对他们这类潜伏人员。而且这个“新捕手”很可能是行家,否则老渔夫不会特意警告。
林默涵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街对面,豆浆店的门口,灰夹克男人已经出来了,正靠在电线杆旁抽烟。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面,但每隔一会儿,就会在贸易行的二楼窗户上停留片刻。
墙角的学生装青年也出来了,手里多了份报纸,站在报摊前翻看。但他的视线同样锁定着这边。
至少有两个人在盯着,可能还有他没发现的。
林默涵放下窗帘,坐回办公椅。他需要思考,需要重新计划,但时间不多了。子时是晚上十一点,现在是上午八点十分,他只有不到十五个小时。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陈明月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布包。她换了身藕荷色的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薄薄施了层脂粉,看起来真像是刚从绸缎庄回来的富家太太。
“布买好了,你看看这花色。”她把布包放在桌上,声音如常,但眼神锐利。
林默涵打开布包,里面是两块绸缎,一块宝蓝色,一块绛紫色。在绸缎下面,压着个小铁盒。
“苏姐说,这料子做秋装正好,让你也选选。”陈明月说着,手指在铁盒上轻轻点了三下。
林默涵会意,拿起铁盒打开。里面是半盒茶叶,龙井,但茶叶下面有个油纸包。他取出油纸包,小心展开,里面是一把钥匙,还有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中山路147号,下午三点。”
是“青松”的笔迹。这是林默涵在台湾的另一个联络人,平时绝不轻易启用,除非情况万分紧急。现在老渔夫动用了这条线,说明事态已经严重到一定程度。
“我觉得宝蓝色这块好,衬你。”陈明月还在说布料的事,声音温柔得像真的在讨论秋装,“绛紫色太老气,你才三十出头,穿那么深沉做什么?”
“那就宝蓝吧。”林默涵合上铁盒,将钥匙悄悄滑进袖口,“你做主就好。”
陈明月笑了笑,开始收拾布料。她的动作很慢,一边叠一边说:“对了,我回来时在街上碰到李太太,她说她先生昨晚在‘蓬莱阁’请客,看见王稽查了,喝得醉醺醺的,还拉着歌女唱戏呢。”
林默涵抬眼:“哪个王稽查?”
“就是昨天来店里的那个,眉角有疤的。”陈明月将布料叠好,放进抽屉,“李太太还说,王稽查最近可威风了,连他们处长的面子都不太给,说是……上面有人。”
这话里有话。王稽查一个小小的商贸稽查员,敢不给处长的面子,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有更硬的靠山。而这个靠山,很可能来自军情局。
“人嘛,得势时总难免张狂些。”林默涵淡淡道,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抽出一份合同,“十点糖厂的周经理要来,你把上季的出货单找出来,有几笔账要对对。”
“好。”陈明月走到文件柜的另一边,开始翻找。两人隔着柜子,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苏姐还说,修鞋的瘸了左腿,但右手很有力。”
这是告诉他,后门那个修鞋的是特务,而且可能是个练家子。
“知道了。”林默涵应了一声,从柜子里取出一本账册,翻开某一页,在上面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圈。
那是“海安号”的货物清单。这艘船今晚要运往香港的货物中,有墨海贸易行的五百袋砂糖。原本的计划是将情报藏在其中三袋糖的夹层里,但现在查验加倍,这个法子风险太大。
必须换。
可换成什么?时间这么紧,码头又看得严,还有什么渠道能确保情报安全送出?
林默涵的目光落在账册的某一行上。那里记录着上个月的一笔特殊交易——二十箱玻璃瓶装的“台湾凤梨罐头”,收货方是香港的一家贸易公司,但那家公司其实是组织的掩护点。
罐头。玻璃瓶。密封。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明月。”他合上账册,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我记得仓库里还有一批凤梨罐头,是上次客户退货的?”
陈明月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是,有三十箱,标签印错了,本来要销毁的。”
“先别销毁。”林默涵走到窗前,看着街上熙攘的人流,“你下午去趟仓库,把那些罐头都搬到办公室来。就说……就说我要检查一下,看看能不能重新贴标签再卖。”
“全部?”陈明月有些不解,“三十箱呢,搬上来多费事,在仓库检查不就行了?”
“搬上来。”林默涵转过身,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一箱都要搬,我要一箱一箱地看。”
陈明月从他眼中读懂了什么,缓缓点头:“好,我下午就去。”
窗外的阳光渐渐强烈起来,透过玻璃窗,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街上的人声、车声、叫卖声混在一起,汇成这座城市最寻常的白日喧嚣。
但在林默涵听来,这喧嚣之下,有一种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颤,像暴风雨来临前,大地深处传来的闷响。
他抬起手,看了看表。
上午八点四十七分。
距离子时,还有十四个小时十三分钟。
时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既显得太多,又显得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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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