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8章墨海贸易行 (第2/2页)
这是软禁。林默涵立刻明白了。魏正宏没有确凿证据,所以用这种办法控制住他,同时施加心理压力,等着他自己露出破绽。
“这恐怕不太方便。”林默涵面露难色,“后天我约了台南的糖商谈一笔大单,要是......”
“生意重要,还是洗清嫌疑重要?”魏正宏打断他,语气冷了下来,“沈老板,我这也是为您好。如果真有人冒用您的名头做不法之事,早点查清楚,对您、对贸易行都有好处。您说是不是?”
四名特务已经站到了办公室门口,封住了所有去路。楼下街上的那些人也没撤,反而又来了两辆车。
林默涵知道,今天他出不去这个门了。至少,不能光明正大地走出去。
“我明白了。”他叹口气,坐回椅子上,“那就按魏处长的意思办。明月,去把我那件厚外套拿来,军情局那边冷气足,我怕着凉。”
陈明月应了一声,转身上楼。她的背影依然笔直,但林默涵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魏处长稍坐,我去收拾几件换洗衣物。”林默涵站起身。
“不必了。”魏正宏摆摆手,“高雄站会为您准备一切生活用品。沈老板,请吧。”
两名特务一左一右走过来,虽然没有动手,但那个架势已经是押送了。林默涵整了整衣领,跟着他们往外走。经过茶几时,他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去。
“小心!”魏正宏伸手扶他。
就在这一瞬间,林默涵的手碰到了魏正宏的手腕。动作很快,看起来只是下意识地抓握稳住身体。但就在这电光石火的接触中,他感觉到魏正宏袖口下藏着一块手表——表带很紧,勒进了肉里。这个细节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失眠症患者通常会下意识地把表带调紧,用轻微的痛感保持清醒。
“多谢魏处长。”林默涵站稳,抱歉地笑了笑,“昨晚对账到太晚,有些头昏。”
一行人走下楼梯。店里的伙计们站在柜台后,表情惶恐。阿旺想说什么,被林默涵用眼神制止了。
“阿旺,我不在的时候,生意上的事你多费心。台南那批货的提单在左边抽屉,记得周四前要发出去。”
“老板,我......”阿旺眼圈红了。
“哭什么,魏处长请我去协助调查,这是公民应尽的义务。”林默涵拍拍他的肩,手指在他肩头按了三下——这是第二个暗号:启用紧急联络通道。
走出贸易行大门,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街对面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林默涵深吸一口气,海风里混杂着鱼腥和煤烟的味道。这个他潜伏了三年的港口城市,此刻变得陌生而危险。
他被请进中间那辆轿车。魏正宏坐在他旁边,另一侧是个身材魁梧的特务。车子发动,缓缓驶离墨海贸易行。
林默涵从后视镜里看着贸易行的招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但此刻他心里异常平静——账簿里的线索已经留下,陈明月知道该怎么做,女儿的照片还在那本《唐诗三百首》里。如果魏正宏仔细翻找,会发现那张照片,但那是他故意留下的破绽。有时候,一个太干净的现场,反而比留下一点瑕疵更可疑。
真正的危机不在军情局的审讯室,而在贸易行里。
他捏碎了蜡丸,毒药混在掌心的汗里。但这不是为自己准备的。
车子经过爱河桥时,林默涵忽然开口:“魏处长,我能问个问题吗?”
“请问。”
“张启明还活着吗?”
魏正宏侧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沈老板为什么关心这个?”
“随口问问。”林默涵望向窗外,河面上有渔船在撒网,“如果他活着,也许能当面对质,还我一个清白。如果他死了......那死无对证,魏处长打算关我多久?”
“那要看沈老板配不配合了。”魏正宏从怀里掏出烟,点上,慢慢吸了一口,“我们查过您的背景,新加坡出生,日本留学,晋江祖籍。一切都对得上,太对得上了,就像精心准备过一样。”
“每个生意人的背景都得干干净净,不然海关那关就过不去。”林默涵说。
“是啊,太干净了。”魏正宏吐出烟圈,烟雾在车里弥漫开来,“沈老板,您知道我最不相信什么样的人吗?”
“请指教。”
“完美的人。”魏正宏弹了弹烟灰,“人都有缺点,有破绽,有见不得光的秘密。可您呢?三年了,在高雄商界口碑极好,不嫖不赌,不抽大烟,连酒都只喝一点。对太太相敬如宾,做生意童叟无欺。捐款修桥铺路,资助穷学生上学。您说,世上真有这样的完人吗?”
林默涵笑了:“魏处长这是在夸我?”
“我是在怀疑你。”魏正宏的声音冷了下来,“一个没有弱点的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伪装得最成功的敌人。”
车子驶入一条林荫道,两侧是日据时期留下的老建筑。军情局高雄站到了,那是一栋灰色的三层楼房,窗户上都装着铁栏杆。
林默涵被带下车,走进楼里。走廊很暗,即使是大白天也开着灯。他被带进一间审讯室,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光秃秃的,连扇窗户都没有。
“沈老板先在这里休息,我处理点事,很快回来。”魏正宏说完,关上门出去了。
门从外面锁上。林默涵在椅子上坐下,开始观察这个房间。没有窗户,一面墙上有通风口,但很小,连猫都钻不过去。门是铁制的,很厚。桌子和椅子都固定在地上。标准的审讯室配置。
他安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概过了一个小时,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魏正宏,而是个年轻的特务,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有一杯水和两个馒头。
“沈老板,午饭。”特务把托盘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等等。”林默涵叫住他,“请问,魏处长什么时候来?”
“处长在忙,让你等着。”特务不耐烦地说,眼睛却不敢和林默涵对视。
林默涵心里有数了。这是心理战的第一步:晾着他,让他在寂静和未知中焦虑,消磨意志。但他经历过比这严酷得多的训练,在苏北根据地的地窖里,他曾经独自待过三天三夜,只有老鼠作伴。
他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很硬,是隔夜的。水也有股漂白粉的味道。但他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充分咀嚼。生存的第一要义是保存体力,无论食物多难以下咽。
吃完馒头,他把椅子挪到墙角,背靠墙壁坐下。这个姿势既能休息,又能在有人进来时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回忆贸易行的每一个细节——
账簿里的线索会不会被发现?陈明月能不能安全转移胶卷?阿旺能不能看懂他留下的暗号?如果魏正宏去翻那本《唐诗三百首》,会不会注意到照片?那张照片是他故意留下的破绽,但破绽要留得恰到好处,既要引起怀疑,又不能直接证明身份。晓棠的照片是在南京拍的,背景是夫子庙,台湾特务应该认不出具体地点。但孩子的长相......如果魏正宏有1947年在南京抓捕他时的档案,里面会不会有他家人的资料?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像一群受惊的鸟。林默涵深深呼吸,开始默背《出师表》:“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这是他控制思绪的方法。每当焦虑或恐惧袭来,他就背诵古文,让那些穿越千年的文字压住内心的动荡。诸葛亮在北伐前夕写下这篇表文时,面对的局势不比他现在轻松。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八个字,道尽了所有潜伏者的宿命。
时间在黑暗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可能两小时,也可能三小时。林默涵的腿开始发麻,他小心地换了个姿势。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杂乱而急促。
门开了,魏正宏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他手里拿着那本《唐诗三百首》,书是翻开的。
“沈老板,或者说——”魏正宏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林默涵同志,我们来谈谈这张照片吧。”
他把书扔在桌上,翻到第117页。那张泛黄的照片滑出来,落在林默涵面前。
照片上,两岁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背后是夫子庙的牌坊,一角还有“金陵”两个字。
林默涵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迎上魏正宏的目光,露出一个平静的微笑。
“魏处长,”他轻声说,“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审讯室的灯忽然暗了一下,又亮了。走廊里传来骚动声,有人在高喊什么。魏正宏脸色一变,转身冲出去。门再次关上,锁孔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林默涵慢慢站起身,走到桌边,拾起女儿的照片。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女儿的脸,然后把它仔细地、平整地夹回书里。
窗外的天色应该已经暗了,但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永远只有惨白的灯光。他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继续默背:“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
走廊里的骚动越来越大,还夹杂着枪声。但这一切仿佛都与他无关。在这间密闭的审讯室里,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一场无声的战争,在两个意志之间展开。
而真正的战场,在高雄的另一个角落,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