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6章菜巿场里的味道 (第2/2页)
“你们要找的人是我。”巴刀鱼说,声音不大,但很稳,“跟她没关系。放了她,有什么事冲我来。”
女人的嘴巴张开了,张得很大,大到下巴好像要脱臼了。她发出一声低沉的、不像人类能发出的笑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菜市场里回荡,震得头顶的塑料棚布簌簌发抖。
“冲你来?”她笑着说,“你以为你是谁?你连这把刀都用不了,你拿什么冲你来?”
巴刀鱼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柄。光秃秃的,没有刀刃,握在手里像一个笑话。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傻笑,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他想起自己十几岁的时候,第一次进厨房,他爹扔给他一把菜刀,那把刀又重又钝,他握都握不稳,切出来的土豆丝有筷子那么粗。他爹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说:“你不是这块料。”
后来他切了无数个土豆,切到手指出血,切到手腕酸痛,切到半夜做梦都在切菜。慢慢地,土豆丝变细了,变均匀了,变得比牙签还细。再后来,他能闭着眼睛切,能一边跟人聊天一边切,能在三秒钟之内把一块豆腐切成一千根丝。
不是那块料,不代表不能干那件事。
巴刀鱼把刀柄换了一个握法,不是握菜刀的那种握法,而是握削皮刀的那种——拇指抵住柄尾,四指包住柄身,手腕微微下沉。这个握法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没有师傅教过,因为天底下没有哪个师傅会用这种姿势拿菜刀。
但他觉得舒服。舒服就行。
“用不了这把刀,我就用我自己的。”他说。
他把玄力灌进了刀柄。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灌,而是像倒水一样,把自己所有的玄力一股脑地倒了进去。他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也不知道后果是什么,但他懒得想了。酸菜汤说得对,想太多的人做不了好菜。做菜这件事,到最后靠的不是脑子,是手。手知道该怎么做,脑子只需要别拦着。
刀柄烫了一下。
不是微微发烫,是真的很烫,烫到巴刀鱼觉得自己的掌心的皮都要被烧焦了。但他没有松手,因为他感觉到刀柄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不是语言,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很原始的、比语言更古老的共鸣。像两块石头碰到一起发出的声响,沉闷、厚重、悠长。
一道光从刀柄顶端的那块白玉里射了出来。
不是刀刃,是一道光。青白色的,淡淡的,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缕阳光。那道光从白玉里射了出来,沿着刀柄的方向延伸出去,在空中凝成了一尺多长的光刃。光刃没有实体,但巴刀鱼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它的重量,它的温度,它的锋利。
女人看着那道青白色的光刃,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害怕,是贪婪。
她的眼睛猛地亮了,那种亮不是人的眼睛该有的亮,更像是两盏灯被人突然拧大了功率,瞳孔里的竖线扩展开来,变成了一个圆形的、深不见底的黑洞。
“纯阳玄力。”她喃喃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真的是纯阳玄力……他们说得没错……你就是那道菜……”
她扑了过来。
不是走,不是跑,是扑。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不像是一个人的身体,更像是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黑色雾气,从干货摊后面弹射而出,带着那股浓烈的腐臭味,朝巴刀鱼的面门扑来。
巴刀鱼没有躲。
他举起那把只有光刃的刀,从上往下,劈了下去。
不是劈向那个女人,而是劈向她面前的那团黑色雾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觉得应该这么做。就像做菜的时候,你不需要用尺子量着切,手会告诉你该从哪里下刀。
光刃划过空气,发出一种奇怪的声响,不是风声,不是撕裂声,而是一种类似于烧红的铁放进水里的声音——嗤的一声,很短,很脆。
黑色的雾气被劈开了。
不是像布一样被撕开,而是像阳光照进黑暗一样,从裂缝开始,青白色的光向四周扩散,黑色的雾气在光的照射下迅速消散,像是雪遇到了热水。
女人的身体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直直地摔在了地上。
她没有受伤。巴刀鱼的光刃没有碰到她的身体,只是劈散了那团控制她的黑雾。她摔在地上之后,眼睛眨了几下,瞳孔从竖线慢慢变回了圆形,脸上的表情从扭曲变得茫然。
“我……我怎么了?”她坐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四周,“我怎么在地上?”
巴刀鱼把刀柄收起来,光刃在刀柄入袋的瞬间消失了。他蹲下来,看着那个女人,笑了笑:“没事,老板娘,你刚才晕倒了。可能是低血糖,回去喝点红糖水就好了。”
女人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干货摊上那些变了色的木耳香菇,忽然尖叫了一声:“我的货!我的货怎么变成这样了!”
巴刀鱼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娃娃鱼使了个眼色。娃娃鱼会意,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塞进女人手里。
“这些货我们买了。”娃娃鱼说,“钱您拿着,回去休息吧。”
女人看着手里的两百块钱,又看了看那些变色的干货,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她把钱揣进兜里,拿起保温杯和手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巴刀鱼站在干货摊前,看着那些变色的食材。木耳是暗红色的,香菇是灰白色的,红枣是紫黑色的,枸杞是墨绿色的。这些颜色不对,但食材本身没有坏——他能感觉到,这些食材里面还残留着一些玄力,是食魇教的人留下来的。
“这些东西还能吃吗?”娃娃鱼问。
巴刀鱼拿起一颗红枣,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腐臭味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奇怪的味道,说不上来是香还是臭,像是一个东西同时处于腐烂和发酵的中间状态。
“能吃。”他把红枣丢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味道有点怪,但不是不能吃。拿回去处理一下,应该能做出点东西来。”
娃娃鱼瞪大了眼睛:“你真吃了?你不怕有毒?”
“怕。”巴刀鱼把红枣核吐出来,“但我更怕浪费。”
他把那十几个塑料袋全部收进了帆布包里,包被塞得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差点拉不上。娃娃鱼在旁边看着他,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
“巴刀鱼,你刚才那一刀……是什么?”
巴刀鱼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那么做,就做了。”
“你就不怕做错了?”
“做错了再说呗。”巴刀鱼把包背上,往菜市场外面走,“做菜做错了能重来,大不了倒掉重做。做错了事也能重来,只要人还活着。”
娃娃鱼跟在他后面,嘟囔了一句:“你这个人,心真大。”
巴刀鱼没有回头,但他笑了一下。
心不大能怎么办?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烦心事,都是因为想得太多做得太少。想得越多,越觉得自己不行。做得越多,越觉得也就那么回事。
走出菜市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楼房的缝隙里射过来,把整条街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巴刀鱼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菜市场的大门。
卖豆腐的老太太正在收摊,收音机里的京剧换成了评书,说书人正讲到关键处,声音慷慨激昂。卖肉的摊主把案板上的碎肉刮进一个塑料桶里,一边刮一边跟旁边的人聊天,聊的是昨天晚上的球赛。一个小孩骑着小三轮车在过道里横冲直撞,后面跟着一个老太太追着喊“慢点慢点”。
一切都很正常。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巴刀鱼转过身,朝城中村的方向走去。帆布包里的无刃刀柄安安静静的,不烫了,也不震了,像是一个吃饱了饭的人,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