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江淮的幻境 (第2/2页)
“是我……都是我……是我害死了他们……是我杀了她……”他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句子破碎,逻辑崩坏。极致的痛苦之后,是一种冰冷的、万念俱灰的麻木感开始蔓延。有什么意义呢?挣扎有什么意义?控制力量有什么意义?他本身就是灾厄,是移动的悲剧源头。保护?他连最想保护的人都亲手摧毁了。
就在这自我毁灭的念头达到顶峰时,幻境再次变幻。
血色和废墟褪去,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荒芜大地上。天空是永恒的血红色,脚下是龟裂的焦土,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死亡的气息。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他自己。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指甲变得漆黑尖锐,手背上蜿蜒着仿佛活物般蠕动的黑色纹路。一股前所未有的、浩瀚无匹的黑暗力量在他体内奔涌,强大到令人战栗,也……令人沉溺。
他抬头,前方浮现出景象:是他熟悉的城市,但已化为火海。人们在哭喊奔逃,而一个个他熟悉的身影——曾经并肩作战的队友,教导过他的长者,甚至只是街头偶遇的笑脸——在黑色的火焰中化为灰烬。他“看到”自己,或者说,一个完全被黑暗吞噬、面目全非、眼中只剩下毁灭快意的“魔头”,正悬浮在城市上空,举手投足间,山崩地裂,生灵涂炭。那个“魔头”的脸上,依稀还能看出江淮的轮廓,但嘴角咧开的,是残忍而愉悦的笑容。
“这就是你的归宿。”一个低沉、充满诱惑力的声音直接在他心底响起,分不清是幻境制造,还是他内心深处黑暗的回响,“抗拒它,只会带来更多的痛苦和意外。拥抱它吧……这力量本就属于你。看,你能做到何等地步!那些蝼蚁的生死哀嚎,多么无趣,又多么……动听。你无需再承受失去的痛苦,因为你可以掌控一切,也可以毁灭一切。成为新的主宰,碾碎这令你伤痕累累的世间规则。”
成为魔头,亲手毁灭一切。
这个预言般的画面,没有激起他更多的反抗,反而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最后一丝挣扎的火星。是啊,如果无论如何努力,最终都会走向这条道路,如果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错误,一场灾难的序幕,那么现在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痛苦,岂不是个笑话?
深深的疲惫感,混合着一种诡异的、堕落的诱惑,包裹了他。自我憎恶达到了顶点,反而催生出一种破罐破摔的绝望快意:既然我是怪物,那就彻底成为怪物好了。既然这力量总要吞噬我,那我何不主动沉沦?至少……不会再有心痛的感觉。
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向那片黑暗的、强大的存在滑落。灵魂仿佛站在悬崖边缘,下方是力量的无底深渊,也是痛苦的终结。他几乎要松开那最后一点坚持了……
“江淮……”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纯粹的黑暗时,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穿透了层层幻象和内心的喧嚣,轻轻响起。
不是林瑶的,不是父母的,也不是任何他记忆中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像是从他自己灵魂最底层、最未被污染的那个角落里传来。又或者,是这片诡异幻境本身,在展示所有绝望后,留下的一丝连它自己都无法完全控制的“杂质”?
随着这声呼唤,他“看到”了一点光。不是照亮世界的光明,而是在无边血海与黑暗深渊中,一点微弱如星火、却固执地不肯熄灭的……蓝光。那颜色,很像林瑶裙子最后被血浸染前,那抹干净的浅蓝。
这一点光,像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却猛地勒住了他向下坠落的灵魂。
“不……”
一声沙哑的、干涸的,仿佛用尽全部力气才挤出的音节,从他龟裂的嘴唇间溢出。
不是对幻境说的,不是对那诱惑的低语说的,而是对他自己说的。
“不能……变成那样……”
父母死前的眼神,林瑶最后的凝望,那些他想保护却未能保护的人……如果他就此沉沦,那么他们的死,他们的牺牲,就真的毫无意义,并且会因为他最终的堕落,而蒙上更深重的耻辱与绝望。他憎恶带来死亡的力量,若自己成为更大的死亡源头,那才是对记忆中所有美好的终极背叛。
崩溃的浪潮并未退去,痛苦、悔恨、自我怀疑依然像山一样压着他。但在这极致的负面情绪废墟中,那一点微弱的、基于“不愿背叛”而产生的抗拒,艰难地探出了头。它不足以让他立刻振奋,不足以驱散幻境,甚至微弱得下一秒就可能熄灭。但它存在。
就像在彻底冻僵前,心脏最后一下不甘的搏动。
幻境似乎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血海、魔影、荒芜的大地开始剧烈震荡,景象变得支离破碎。那诱惑的低语变成了恼怒的嘶吼,试图再次将他拖入深渊。但江淮,尽管依旧跪在地上,尽管精神已千疮百孔,却缓缓地、颤抖地,抬起了头。他的眼神空洞,布满血丝,充满了未干的痛苦,但在那一片浑浊的绝望深处,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疯狂与麻木的东西——那是一丝即便被打碎千万次,也要从碎片中辨认出自己原来形状的执拗。
他不再看那些可怕的幻象,而是将视线投向虚无的前方,仿佛在凝视着自己内心那点摇摇欲坠的微光。嘴唇翕动,没有声音,但口型依稀是:
“我……恨这力量……”
“但……我更恨……变成你们……”
下一刻,所有的幻象——血腥的院落、惨死的林瑶、毁灭世界的魔影——如同被打碎的镜子,哗啦一声,彻底崩散成无数光点,继而湮灭在无尽的虚无之中。
江淮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向前扑倒在地。
现实世界的冰冷触感,混合着灵魂被彻底洗礼后的剧痛与虚无,将他吞没。幻境结束了,但那些画面、那些情绪、那些直达灵魂的拷问,已经深深烙下。他还没有挣脱心魔,远没有。但至少,在彻底坠落的前一瞬,他本能地,抓住了一点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不想放弃的东西。
漫长的黑暗过后,意识如同沉船后的浮木,一点点漂回现实的岸边。首先恢复的是听觉,远处似乎有隐约的水滴声,还有……压抑的、痛苦的**,不止一个。然后是触觉,身下是粗糙冰冷的岩石地面,硌得人生疼。
江淮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掀开一条缝。
昏暗的光线下,他首先看到的是近在咫尺的、一张写满痛苦与泪痕的队友的脸。那队员蜷缩着,身体不时抽搐,显然也刚从或仍陷在各自的梦魇之中。江淮试图动一下手指,却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被拆散重组过,每一寸肌肉都酸软无力,而灵魂深处,那种被生生剖开、曝晒后又草草缝合的钝痛,清晰而持久地弥漫着。
他回来了。
从那个直指内心最深处恐惧与遗憾的炼狱里,活着回来了。
但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父母的鲜血、林瑶的眼神、以及那个毁灭一切的魔影……不再仅仅是记忆,而是变成了某种更沉重、更鲜活的东西,压在了他的肩膀上,融入了他的每一次呼吸。
他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眼底深处,那场幻境风暴留下的废墟尚未清理,但在废墟的缝隙里,那点险些熄灭的、微弱的蓝光,似乎还在。很弱,很渺小,但确实,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