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明悟 (第1/2页)
寒风如刀,掠过终年不化的雪峰,发出永无止息的呜咽。千仞绝壁环抱之中,一片相对平坦的洼地像是被天神遗忘的浅碗,碗底,就是那座祭坛。
它不是人力精心构筑的殿堂,更像是远古时山体的一部分,被粗暴地剥离、堆叠,又被时光之手慢慢磨去棱角。巨石早已失去原本的颜色,被坚冰、墨绿的苔藓和不知名暗红色地衣覆盖,层层斑驳。大部分石柱已然断裂,倾颓在地,半截埋在深雪里,露出的断口粗糙狰狞,仿佛是被蛮力硬生生掰折的指骨。唯一还算完整的,是祭坛中央由三块巨大黑曜石垒成的三角形基座,表面滑腻如同浸了油,不反射一丝天光,只有纯粹的、吸走一切光线的暗。
而基座中央,便是那漩涡。
它不是风,不是水,甚至不像任何物质。它是一片“不存在”。光线经过它时,不是被反射或折射,而是直接消失,留下一片违背人眼习惯的、绝对的空洞。空洞的边缘缓缓旋转,扭曲着周围本应笔直垂落的雪线,让近处的空气都呈现出一种水纹般的涟漪感。那旋转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吞噬意味,仿佛注视久了,连目光和魂魄都会被它一丝丝抽离、绞碎,投入那永恒的暗。
这便是“幽冥墟”的入口。
江淮站在队伍最前,离那黑曜石基座尚有十丈,胸口却骤然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冰冷的、沉坠的攫取感。他低头,看到自己那件被凛风吹得紧贴皮肉的青布衣衫下,自锁骨至小腹,那一道道诡异繁复的黑色纹路正疯狂扭曲、蠕动,如同活过来的墨色蜈蚣。它们彼此缠绕,又向外凸起,皮肤下传来尖锐的灼烫,却又奇异地混合着骨髓深处的冰寒。这纹路——自他记事起便如胎记般被深锁于衣下的秘密——此刻正发出淡淡的、幽蓝色的微光,与祭坛中央那片黑暗漩涡深处传来的、无形却磅礴的阴性能量,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鸣。
那共鸣并非声音,而是一种频率上的共振。他感到自己的心跳、血液的流速,甚至每一次呼吸的间隔,都被那漩涡的脉动所牵引、所同化。一股难以言喻的渴望混合着本能的恐惧,在他心底疯狂滋长。
“江师兄!”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呼,是师弟李穆,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手中的长剑并未出鞘,但握剑的手指关节已然发白。
洛青衣,队伍里唯一的女子,悄然后撤了半步,纤长的手指快速结出一个探查法印,指尖灵光甫一靠近祭坛范围,便如同烛火遇狂风,剧烈摇曳几下,骤然熄灭。她脸色微白,低声道:“能量层级……远超预估。不止是阴寒,还有……混乱和湮灭的属性。这里的空间结构,脆得像一层冰。”
队伍中最为年长的秦烈山,灰白的虬髯上凝结着冰晶,他一手按在腰间的虎头刀柄上,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住那旋转的黑暗,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最终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的呼吸化作白雾,迅速被寒风撕裂。无需言语,一种沉重的、近乎窒息的戒备感,已然笼罩了每个人。历经千辛万苦抵达的目标,此刻看来,更像是一张缓缓张开、等待吞噬的巨口。
那股共鸣越来越强,如同无数根冰冷的蛛丝,从漩涡深处伸出,缠绕上江淮的身体,渗透进他的经脉,拉扯着他的神魂。
起初是皮肤上的灼烫与冰寒交替,仿佛置身于冰火两极。紧接着,内脏开始传来隐隐的绞痛,那是阴性能量强行侵入,与他体内某种潜藏的本源力量激烈冲撞的结果。眼前开始出现重影,雪山、祭坛、同伴们紧张的面孔,都蒙上了一层颤动的黑边。耳朵里灌满了尖锐的嗡鸣,又似乎夹杂着无数遥远而凄厉的尖啸、哀嚎、以及某种古老晦涩的呢喃。
他踉跄了一下,勉强稳住身形,右手不自觉按住了胸口剧烈搏动的阴纹。指尖传来的触感,竟是滚烫与冰冷并存。他能“听”到,那黑暗的漩涡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不是用语言,而是一种直达灵魂深处的牵引,混杂着诱惑与警告——来吧,这里有你缺失的部分;远离,这里是你葬身的坟墓。
“稳住心神!”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按在了他的肩头,是秦烈山。一股温厚炽热的阳和之力透体而入,暂时驱散了部分侵入骨髓的阴寒。江淮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强迫自己从那混乱的感知中抽离一丝清明。
“这地方……”秦烈山的声音苍老而凝重,目光转向那残破祭坛边缘模糊的雕刻和早已残缺不全的符文,“像极了古卷里提到的‘尸解仙’禁地,但又不完全是。你们看那些残纹。”
众人循着他的指引看去。黑曜石基座边缘,冻土与冰棱掩盖之下,依稀能辨出一些极度扭曲的线条,它们不像文字,更像是一种记录某种仪式的符号:有蜷缩的人形,有指向漩涡中心的箭头,有环绕的星点,还有……仿佛被献祭、身躯碎裂的图案。更外围倾颓的石柱上,则刻着一些更为抽象的纹路,似奔流的冥河,又似层层叠叠的门户。
“青衣师妹,”秦烈山看向洛青衣,“你们天机阁典藏最丰,可曾见过类似记述?”
洛青衣眉头紧蹙,回忆着:“《幽明异闻录》残篇里提过一笔,‘北溟有墟,通九幽之隙,非生者渡,唯魂可往’。说是上古时期,某些追寻长生或强大力量的部族,会寻找天地间自然生成的‘阴窍’,以特殊血祭仪式试图打开通道,连接传说中的‘幽冥界’,以期获得幽冥之力,或接引先祖战魂。但记载都语焉不详,且多称‘凡强行开启者,皆遭反噬,门户崩塌,生灵绝迹’。”
她顿了顿,指向祭坛周围那些与山石几乎同化、若不细看极易忽略的、散落的巨大骸骨碎片:“这些骨头……有人形,但更多的是非人之物。年代久远得难以想象。此地,恐怕不止被开启过一次。每一次,或许都伴随着……”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显而易见。
李穆声音发干:“那我们眼前的这个……是自然形成的‘阴窍’,还是被前人用血祭强行打开的遗迹?”
秦烈山缓缓摇头:“看不出。也许本是天生阴窍,后来被反复利用、破坏,才成了这副模样。关键是现在——它稳定吗?”
仿佛是为了回答他的疑问,祭坛中央的黑暗漩涡,旋转的速度忽然产生了微不可察的变速。虽然依旧无声,但那股散发出的阴性能量波动,明显紊乱了一瞬。周围的光线扭曲得更厉害,甚至有几片飘落的雪花,在距离漩涡数尺之外,就凭空消失了,连水汽都未曾留下。
“不稳定。”洛青衣的结论冰冷而直接,“能量潮汐极不规律,空间锚点飘忽。我们现在靠近,风险无法估量。可能平安穿过,也可能……”她看了一眼那消失的雪花,“被混乱的空间之力直接撕碎,或者,抛到某个未知的时空碎片里去。”
雪尽墟开
江淮指节攥得发白,几乎要嵌入胸口的皮肉里去。方才那一瞬的能量紊乱,带来的不仅是漩涡的变速。他清晰地感觉到,蛰伏在自己血脉深处的某种东西,被狠狠地“拽”了一下。
那不是幻觉。
纹路上的幽光骤然炽盛了一瞬,旋即又黯淡下去,快得旁人几乎未曾察觉。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弱,仿佛精气神被攫走了一缕。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内衫,又被体表的寒意冻成一层冰壳,贴在皮肤上,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他闭上眼,强行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
不能退。
眼前这吞吐着不详的黑暗,是他们跋涉万里,攀越无数绝险的唯一目标。不是为了什么幽冥之力或先祖遗泽,而是为了救赎——宗门濒临灭绝的危机,像一个倒悬在所有人头顶、正在滴落的利剑。
三个月前,“苍梧剑宗”的护山大阵毫无征兆地出现崩裂征兆。维系大阵的核心,“天衍镇圭”,其内部孕养的浩荡阳和灵气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衰竭、消散。宗门耆宿们耗尽心血探查,最后只得出一个令人绝望的结论:镇圭的“灵核”并非自然枯竭,而是被一种极阴极秽的“噬灵阴纹”所侵蚀。那阴纹如跗骨之蛆,不断吞噬、转化镇圭的灵气,反过来壮大自身。
除非找到与这种阴纹同源、但更为古老精纯的“墟核”之物,以其为引,施展秘法,方有可能将噬灵阴纹从镇圭内部剥离、净化。
否则,最多再过半年,护山大阵彻底崩碎。届时,不仅剑宗千年基业化为乌有,方圆千里生灵,也将暴露在那些因灵气失衡而躁动的妖魔威胁之下,血流成河。
而这“噬灵阴纹”……
江淮缓缓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蠕动的、散发着幽蓝微光的纹路,与正在啃噬宗门镇圭的,是同一种东西。区别只在于,他身上的这些,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暂时“禁锢”着,未能彻底爆发。
他的身世,是剑宗一个讳莫如深的秘密。自幼被师尊在宗门禁地深处拾回,襁褓之中,便带着这满身诡异阴纹。师尊以毕生修为,结合禁地残留的古老封禁,才将这阴纹勉强镇住,并断言其源头极可能指向某处连接幽冥的古老遗迹。师尊临终前,只留下一句模糊的箴言:“……墟开之日,纹动之时,或为劫起,或为缘生。”
如今,这连接幽冥的古老遗迹“幽冥墟”就在眼前,他身上的阴纹正与之疯狂共鸣。答案,几乎昭然若揭。
他身上的阴纹,与宗门镇圭所中的噬灵阴纹,乃至眼前这幽冥墟,皆源于一脉。这里,或许就是那“噬灵”力量的古老源头。他们要寻找的“墟核”之物,也必然埋藏在这片黑暗之后。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同伴。秦烈山眉宇间深锁着忧虑与决绝;洛青衣指尖灵力明明灭灭,仍在谨慎测算;李穆年轻的脸庞上,恐惧与坚定交织。他们都清楚此行的目的与代价。
“师兄……”李穆注意到江淮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冷汗,忍不住开口。
江淮微微摇头,示意无碍。他必须无碍。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祭坛中央的黑暗漩涡,旋转猛然加剧!不再是先前那种稳定的、缓慢的吞噬,而是变得暴躁、狂乱。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流从漩涡中心喷薄而出,如烟如雾,却沉重似水银,贴着黑曜石基座向四周蔓延。气流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嗤嗤”的细微响声,连光线都像是被染上了一层灰败的色调。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黑色气流中,开始闪烁起点点磷火般的幽绿光点,明灭不定,仿佛无数只窥伺的眼睛。同时,一阵极其微弱、却直抵灵魂深处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分不清是风声的扭曲,还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另一头哀嚎。
“能量潮汐在飙升!空间扰动指数超过安全阈值三倍!”洛青衣语速极快,手中的探查法印因为灵力输出过大而微微颤抖,“入口正在……‘活化’!它对外界的能量反应,特别是与它同源的能量反应,太敏感了!”
她的话,让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江淮身上。
他身上的阴纹,就是那个最敏感、最强烈的“同源反应”!
秦烈山一步跨到江淮身前,宽厚的身形像一堵墙,沉声道:“不能等了。这入口因他而变得极不稳定,现在要么立刻远离,等它平复——但谁也不知道要等多久,宗门等不起。要么……”
他顿了顿,虎目扫过众人,一字一句:“趁现在‘门’开得最大,立刻进去!但风险……会成倍增加。”
抉择的时刻,以最残酷的方式降临了。
“进去!”李穆几乎是脱口而出,年轻人眼中燃烧着近乎偏执的火焰,“宗门危在旦夕,我们没时间再找第二条路!江师兄的纹路既然是指引,说不定进去之后,反而能帮他控制住!”
“莽撞!”洛青衣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风险倍增不只是说说。空间扰动过载,意味着传送落点完全随机,我们可能被丢到墟内的任何角落,甚至直接被混乱的时空乱流撕碎。再者,江师兄此刻状态明显不对,他身上的阴纹与墟内能量共鸣过剧,进去之后,他会不会首先被这力量吞噬、同化,反过来成为我们的威胁?”
她看向江淮,目光复杂:“我需要你诚实地回答,你现在,还能压制住它多久?或者说,进入那片同源能量更加磅礴的天地,你……还是你吗?”
这问题像一把冰锥,刺进每个人的心里。
江淮沉默了片刻,感受着胸口那蠢蠢欲动、几乎要破体而出的阴寒力量。它既是钥匙,也可能是陷阱。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那气息在空中竟也染上了一丝不明显的灰黑色。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但我能感觉到……它在‘呼唤’我进去。不是吞噬,更像是……一种残缺对完整的渴望。师尊当年封禁它时,曾留下一道‘心剑’种子在我神魂深处。若真的失控,那道‘心剑’会是我最后的屏障。”
他抬起眼,看向那片狂暴的黑暗漩涡:“风险,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但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宗门覆灭,看着这纹路在我体内日复一日地侵蚀……我宁愿进去,搏一个明白。无论是生路,还是死途。”
秦烈山看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师侄,从他眼中看到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决绝。他想起老友临终前的托付,想起宗门上下数千弟子惶惶不安的面孔。他猛地一咬牙,虎头刀“锵”地一声半出鞘,凛冽的刀气驱散了身周些许阴寒。
“青衣丫头测算最精,穆小子年轻气盛敢打敢冲,江淮……他是钥匙,也可能是唯一的‘导航’。老夫一把年纪,修为最高,这把老骨头,正好拿来挡在最前面。”他声音洪亮,掷地有声,“分散风险,各司其职。剑宗养我们百年,今日,便是还报之时!”
他环视三人,眼神灼灼:“怕死的,现在可以转身下山,无人会怪你。敢进的,便需立下魂誓:入墟之后,生死与共,绝不相弃!若得‘墟核’,誓救宗门!”
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生疼。祭坛上,黑暗漩涡呜咽着,磷火幽光闪烁,像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正不耐烦地磨着利齿。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息都无比漫长。
洛青衣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镇定。她指尖灵光收敛,双手开始结出一个更为复杂、带着自我封印意味的法印,同时沉声道:“我加入。我会在进入瞬间尝试标记空间坐标,尽量降低落点分散风险。但成功几率……不足三成。”
李穆“唰”地一声拔出长剑,剑身映着雪光与幽暗,微微嗡鸣:“弟子李穆,誓与师兄、师伯、师姐共进退!剑在人在!”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落在江淮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并指如剑,一点璀璨如星、却又凝练无比的金色光芒在他指尖亮起——那是苍梧剑宗最核心的剑道魂印。他将其轻轻点在自己眉心,光芒一闪而没。这是最重的魂誓,以剑心为证,若有违背,剑心自毁,修为尽丧。
行动,便是回答。
“好!”秦烈山低吼一声,声震四野,“既如此,老夫开路!江淮紧随我后,感受牵引,尽量稳住身形!青衣居中策应,尝试定位!李穆断后,警惕任何异动!记住,进入瞬间,护体灵光催至极限,紧守心神,抗住空间撕扯与神魂冲击!”
“走!”
没有更多犹豫。秦烈山周身爆发出炽烈的赤红色灵光,宛如一头燃烧的猛虎,率先冲向那旋转狂乱的黑暗漩涡。虎头刀高举,刀芒暴涨,似乎要劈开那无尽的暗。
江淮紧随其后,他强行催动体内残存的阳和灵力,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膜,与那幽蓝阴纹的光芒剧烈冲突,让他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种不稳定的光晕中。他闭上眼,不再用肉眼去看,而是将全部心神沉浸在那股“呼唤”之中,试图抓住一丝冥冥中的轨迹。
洛青衣身法飘忽,如一道青烟,紧贴江淮,双手法印已成,一层淡银色的空间波动涟漪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试图包裹住前方两人。
李穆剑光护体,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后方和两侧,倒退着向漩涡靠近。
十丈、五丈、三丈……
狂暴的阴寒能量和混乱的空间波动如同实质的墙壁般撞来,护体灵光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那黑色气流裹挟着磷火,已经扑到近前,接触到灵光的瞬间,发出腐蚀般的“嗞嗞”声。
秦烈山第一个触及那黑暗的边缘。没有声音,没有光暗切换的过渡,他魁梧的身形,连同那炽烈的赤红灵光,就像一滴水融入浓墨,瞬间被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江淮第二步踏前。胸口阴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亮幽蓝,那光芒主动向前延伸,仿佛与黑暗漩涡连接在了一起。他感到一股庞大的、冰冷的吸力,不再是牵扯,而是席卷!
眼前骤然一黑。
所有外界的声音——风声、同伴的呼吸声、灵力激荡声——瞬间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慌的寂静。不,并非完全寂静,耳朵里充斥着一种高频的、持续不断的尖啸,那是空间本身被粗暴拉伸、扭曲时发出的“哀鸣”。
身体的感觉变得奇异而恐怖。先是失重,仿佛从万丈悬崖坠落,五脏六腑都要从喉咙里挤出来。紧接着,是四面八方涌来的、无法形容的巨力。那不是单纯的挤压或拉扯,而是来自各个方向、甚至不同维度层面的力量在疯狂撕扭。护体的金色光膜连半息都没撑住,就像脆弱的蛋壳般碎裂、熄灭。幽蓝的阴纹光芒大盛,反而形成了一层保护,但那保护带来的感觉更为诡异——像是他正在被这股同源的力量溶解、同化,成为这黑暗穿梭的一部分。
冰冷,刺骨的冰冷,瞬间浸透每一个细胞。那不是雪山的寒冷,而是一种剥夺生机的、死寂的阴寒,仿佛连思维都要被冻僵。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景象在绝对的黑暗中疯狂闪现:扭曲的星河、倒悬的山岳、燃烧的枯骨、流淌的冥河……它们不成逻辑,转瞬即逝,却带着强烈的负面情绪——绝望、怨恨、疯狂、痴愚——直接冲击着神魂。
江淮紧守灵台最后一点清明,死死抓住那一点“呼唤”的感觉,任由身体在这混乱的时空通道中随波逐流。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百年,那股狂暴的撕扯力骤然一轻。
脚下猛地传来触底的感觉。
不是坚硬的岩石或泥土,而是一种……粘稠、柔软,又带着惊人弹性的质感,像是踩在了某种巨大生物的胃壁上。那无所不在的阴寒并未消退,反而更加浓郁、精纯,空气沉重得仿佛液体,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腐朽、金属和奇异冷香的气味。
眼前的黑暗并未完全散去,却有了层次。不再是入口处那种吞噬一切的空洞,而是一种弥漫性的、深沉的幽暗,如同最深的海底。远处,有微弱的光源在闪烁,不是星辰,也不是灯火,而是一些悬浮的、缓慢飘动的幽绿色、暗紫色或苍白色的光团,大小不一,明灭不定,像是无数游荡的鬼火,勉强勾勒出这个世界的模糊轮廓。
他正站在一片崎岖不平的“地面”上,材质难以辨识,非金非石非土,表面布满蜿蜒的脉络和细微的蠕动。抬起头,看不到天空,只有无边无际、缓缓翻涌的深暗,那些诡异的光点就镶嵌在其中。极远处,似乎有庞然如山岳的阴影轮廓匍匐着,沉默而压抑。
他下意识地回头。
身后,本该是进来的地方,只有一片同样深邃的幽暗,以及空气中残留的、剧烈空间波动后的淡淡涟漪。那连接雪山的漩涡入口,消失了。
秦烈山、洛青衣、李穆……都不在身边。
他孤身一人。
而就在他站稳,心神因这陌生绝域和同伴失散而剧震的刹那,胸口一直剧烈鸣动、引导他来到此地的阴纹,那股强烈到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呼唤”与“渴望”,突然间……沉寂了下去。
如同沸腾的油锅被瞬间冷却,变得死寂无声。
只剩下皮肤下那些纹路本身,依旧散发着幽幽的蓝光,不再躁动,却像是一双双冰冷的眼睛,在这绝对的幽暗里,静静地、贪婪地,呼吸着周围充沛至极的阴性能量。
一种更深的不安,比面对入口时更甚的不安,悄然攥住了他的心脏。
这里,就是幽冥墟。
他们进来了。
但代价是什么?同伴何在?时间过去了多久?那救命的“墟核”,又在何方?
而他体内这突然沉寂下去的阴纹,这诡异的平静,是风暴来临的前兆,还是……他已经踏入了某个早已为他准备好的、无法挣脱的局中?
幽绿的光点在不远处飘过,映亮了他苍白而凝重的侧脸。
黑暗,无声地吞没了所有回响。
沉睡的锁与无回音的墟
脚下的触感依然粘稠,每一步都像是踩进半凝固的粘胶里,要耗费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才能把脚拔出来。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特有的浑浊气息,腐败与某种异样能量混合的味道,沉重地压在肺叶上,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阻力。幽绿的光点依旧慢悠悠地飘荡在四周,它们没有攻击性,却总在视线的边缘闪烁,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记录着闯入者的徒劳。远处,那若有若无的诡异声响时高时低,不是风声,更像是某种存在痛苦地摩擦、或是无数细语被扭曲后形成的背景噪音,持续挑拨着神经末梢。
江淮孤身一人站在这片名为幽冥墟的陌生之地。
就在片刻之前,秦烈山师伯宽厚的手掌还按在他肩头,洛青衣冷静的声音还在分析着空间坐标,李穆拔剑时的嗡鸣仿佛还在耳边。然后是黑暗漩涡猛地一颤,狂暴的能量乱流撕扯一切。他最后的记忆是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拽入更深邃的黑暗,胸口阴纹前所未有的灼烫与冰冷交织。再睁开眼时,只剩这片死寂而压抑的天地。
他立刻试图感应同伴的气息。
空空荡荡。
无论怎样将残存的神识向四面八方延伸,得到的只有墟内阴冷能量的反馈,它们黏稠、混沌,带着排外的惰性,将他的探查吞噬、扭曲。秦师伯的阳和之气,青衣师姐细腻的灵识标记,李穆那锋芒毕露的剑意——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被这片怪异的土地彻底抹去。焦虑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心脏,越收越紧。落点分散,洛师姐预演过这最坏的可能,但亲身体验到这种彻底的“失联”,其带来的恐慌远超想象。
宗门呢?
比失散更沉重的,是宗门覆灭的倒计时。进入墟内的通道因阴纹共鸣极不稳定,他们没有时间等待第二次机会。每一刻的耽误,都意味着山门外的黑潮可能更逼近一步,护山大阵的光辉可能更黯淡一分。师尊陨落前憔悴的面容,同门师弟师妹们眼中的惶恐与依赖,剑宗屋脊上被朔风撕扯的残破旗帜……它们此刻都化为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江淮心头。他冒险进入墟内寻找“墟核”,是为了解除阴纹的侵蚀,更是为了得到足以扭转宗门命运的力量。可现在,连力量本身都成了最大的谜团和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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