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瞬息与永恒 (第1/2页)
路易吉已经被州警连夜押送到了费城。
作为匹兹堡市长,里奥不能公然出面为一名涉嫌谋杀的嫌疑人聘请律师。
那会被政敌攻击妨碍司法公正,甚至会被联邦检察官抓住把柄,直接以此弹劾他。
这事只能由伊芙琳·圣克劳德出面。
这是他们交易的一部分。
半小时前,伊芙琳给里奥发送了一份名单。
此刻,那份名单被里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那上面列着的都是好名字。
哈佛法学院毕业,华盛顿顶级律所合伙人。
他们穿着几千美元的定制西装,说话滴水不漏,他们是法律界的贵族。
“这些人只会做一件事。”
办公室里,里奥看向伊森。
“他们会劝路易吉认罪,换取一个终身监禁。”
“然后他们会走出法庭,面对媒体整理领带,宣称这是一次伟大的司法胜利,因为他们保住了当事人的命。”
“我不想要这种胜利。”
里奥的手指敲击着桌面。
“我要的是一场战争,不是一场交易。”
“伊芙琳推荐的那些绅士,他们不敢打仗。”
“他们也是那个体系的一部分,他们不会为了一个刺客去得罪他们的金主。”
伊森站在一旁,表情有些纠结。
他知道里奥的目的是什么,自然清楚伊芙琳推荐的这些人物无法满足里奥的要求。
他犹豫了很久,把手伸进公文包的最底层,摸索了半天,抽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名片。
“如果你真的想把事情搞大的话……”
伊森把名片递过去。
“如果你想找一个敢在法庭上咬人的疯子。”
“我有一个人选。”
伊森念出了那个名字。
“伊利亚斯·韦恩。”
里奥接过名片,上面只有一串电话号码,连律所的地址都没有。
“没听说过。”
“你当然没听说过。五年前,他在费城的一场庭审中,当着法官的面,把一名涉嫌作伪证的缉毒警官的鼻梁骨打断了,当场被捕,吊销执照五年。”
伊森顿了顿。
“上个月,他的执照刚恢复,但没有律所敢要他。他现在是个单干户,接的案子都是些没人碰的硬骨头。”
“媒体叫他法律流氓,但他自己说他是魔鬼代言人。”
“他在哪?”
“费城。”伊森看了一眼手表,“根据我的情报,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在一个比较特殊的地方。”
“什么地方?”
伊森表情怪异地说道:“一家脱衣舞俱乐部。”
……
费城,南街。
这里是城市的阴暗处,霓虹灯在积水的路面上投下扭曲的倒影。
一家名为“蓝色天鹅绒”的俱乐部招牌正在闪烁,蓝色的霓虹灯管缺了一角,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里奥压低了鸭舌帽的帽檐,推开了那扇贴满艳俗海报的隔音门。
声浪像一堵墙一样撞了过来。
重低音炮震得人心脏发麻,昏暗的灯光下,舞台上的舞女正抓着钢管旋转,台下的男人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里奥皱了皱眉,穿过拥挤的人群。
穿过舞池,绕过那个散发着尿骚味的洗手间,后面是一条狭窄幽暗的走廊。
这里是后台,堆满了废弃的音响设备、更衣柜和还没来得及清洗的演出服。
走廊尽头是一个死角,那里堆着几箱啤酒和用来打扫卫生的拖把桶。
里奥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了伊利亚斯·韦恩。
那个男人坐在一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椅子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上面沾着明显的酒渍和烟灰,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他的脚边放着半瓶威士忌。
这个伊森介绍的律师看起来就像是个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流浪汉,或者是个在俱乐部里花光了最后一分钱的醉鬼。
里奥正准备走过去。
但他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韦恩的对面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女孩,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出头。
她脸上画着浓重的舞台妆,睫毛膏被眼泪冲花了,在脸颊上留下两道黑色的痕迹。
她身上穿着一件比基尼演出服,外面裹着一件破旧的羽绒服。
她是这里的舞女。
里奥看到了她脚边那个化妆箱上的姓名牌,上面用俗气的粉色字体写着:苔丝。
苔丝正在哭,身体随着抽泣剧烈颤抖。
那个看起来醉醺醺的男人,此刻眼神异常专注,甚至可以说是锋利。
他手里拿着一只圆珠笔,在一张餐巾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他们说我在讹诈……”
苔丝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绝望的哽咽。
“那是费城最好的儿童医院,也是费城最好的心脏科医生……他们说莉莉是死于并发症,说我没有照顾好她……”
“他们甚至威胁要起诉我骚扰,说要让警察抓我……”
苔丝抓着自己的头发,指甲深深陷入头皮。
“韦恩先生,没人肯接我的案子。我问了所有的法律援助中心,他们听到医院的名字就挂了电话。可是……可是莉莉出生的时候明明好好的,那是次常规手术……”
韦恩停下了笔。
他拿起威士忌,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领带上。
“把那个给我。”
韦恩伸出手。
苔丝愣了一下,从羽绒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文件。
这是一份第三方尸检报告。
为了这份报告,苔丝透支了三张信用卡,甚至差点去借高利贷。
韦恩的眼睛眯着。
他是一个被主流法律界唾弃的流氓,一个因为殴打证人而被吊销执照的疯子。
但在进入律师界之前,他在宾夕法尼亚大学医学院拿到了临床医学学位。
他能看懂那些法医报告里的专业描述。
“……死者,莉莉·沃克,女,五个月。”
“死因:术后多器官衰竭导致的心源性休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那个妆容已经哭花的女人。
苔丝缩在破旧的羽绒服里,那双画着夸张眼线的眼睛里,只有无尽的绝望。
“他们告诉我,手术很成功。”苔丝的声音细若游丝,“主刀医生出来的时候还笑着对我说,莉莉没事了,只需要观察一晚。然后……然后半夜护士就冲出来,说孩子不行了。”
韦恩没有理会她的哭诉。
他重新低下头,手指在那份写着医学术语的验尸报告上滑动。
他的手指停住了。
在报告的第三页,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韦恩的瞳孔猛地收缩。
“看着我,苔丝。”
韦恩的语气变得异常严厉。
“你确定,他们跟你说的是修补房间隔缺损?”
苔丝拼命点头:“是的,医生说莉莉的心脏上有个小洞,补上就好了。这是个常规手术,他们是这么说的。”
“常规手术。”
韦恩发出一声冷笑。
他举起那份报告,指着那行字。
“右侧胸壁,第四肋间隙,有一处长达6.5厘米的横行手术创口。”
韦恩盯着苔丝。
“这个创口,深达胸膜腔。”
“最关键的是。”
韦恩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这个创口,没有进行深层缝合。”
苔丝愣住了,她的眼睛眨了眨。
“什么……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韦恩把报告摔在膝盖上,“他们在你女儿的胸口开了一刀,做了一些事,然后仅仅缝合了表皮,就把她推出了手术室。”
“里面的肌肉,筋膜,甚至胸膜,都是敞开的。”
“这根本不是为了修补心脏。”
韦恩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手有些抖,但他还是点燃了它。
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里,压住了他想要杀人的冲动。
“还有这里。”
韦恩翻到下一页。
“心脏病理切片显示,右心房内壁有明显的器械刮擦痕迹,且留有微量的、非生物性的聚合物残留。”
“报告上写着:游离状补片。”
韦恩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狰狞可怖。
“他们根本就没有把那个补片缝上去,他们只是把它扔进了你女儿的心脏里,就像往垃圾桶里扔一个废纸团。”
“那块补片随着血流在心脏里翻滚,堵住了瓣膜,造成了梗阻。”
“这就是为什么她会死。”
“这就是所谓的并发症。”
苔丝张大了嘴巴。
她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只有“咯咯”的气流声。
巨大的悲痛瞬间击穿了她的心理防线。
“为什么……”
过了许久,苔丝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眼泪混合着眼影流得满脸都是。
“手术做了九个小时……他们说一直在抢救……”
“九个小时。”
韦恩冷哼一声。
“修补一个房间隔缺损,熟练的医生只需要两个小时,加上麻醉和苏醒,最多四个小时。”
“他们在手术室里待了九个小时。”
韦恩把手里的烟头狠狠地按灭在墙壁上。
“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在屠宰。”
这个词一出口,走廊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韦恩站了起来。
他在狭窄的走廊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满是污渍的地板上。
“我想看监控。”苔丝哭喊着,“我去求他们,让他们给我看手术室的录像。他们说监控系统升级,那天的录像坏了。”
“当然坏了。”
韦恩停下脚步,背对着苔丝。
“每次出事,监控都会坏,这是他们的标准流程。”
“他们不需要监控来证明清白,因为他们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韦恩猛地转过身,眼神中闪烁着暴戾。
“苔丝,听懂了吗?”
“他们打开你女儿的胸腔,根本不是为了治病。”
“那个未缝合的切口,那个位置,那是标准的取样口。”
“他们在取东西。”
韦恩的手指在空中虚抓了一把。
“也许是某种特殊的生物组织,也许是在测试某种还没上市的新型器械,也许是在采集活体干细胞。”
“你的女儿不是病人。”
“在那些医生眼里,她就是一个一次性的、用完即弃的活体培养皿。”
“他们拿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然后随便把伤口一合,就把一具尸体推了出来。”
“他们甚至懒得把那个该死的补片缝好,因为他们知道,那个孩子活不过当晚。”
“只要人死了,谁会去查一个脱衣舞女的女儿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们赌你没钱做尸检,赌你不敢告状,赌你会拿着那点微薄的和解金滚蛋。”
韦恩的声音越来越大,在走廊里回荡。
“这帮杂种。”
“他们穿着几千块的西装,拿着上百万的年薪,在费城最好的儿童医院里,干着比纳粹集中营还要恶心的勾当。”
苔丝崩溃了。
她从椅子上滑落,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韦恩没有去扶她。
他只是站在那里,拿着那瓶威士忌,仰头灌了一大口。
他的手在抖。
即便是在泥潭里打滚了这么多年,即便是见惯了人性的丑恶,面对这种针对儿童的残忍,他依然感到愤怒。
这种愤怒让他想要杀人。
“谁干的?”
一个声音突然从阴影里传了出来。
韦恩猛地转过头,警惕地看向走廊深处。
他刚才太专注,太愤怒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这里还有第三个人。
里奥·华莱士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紧紧抿着。
他听到了全部。
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
“谁是主刀医生?”
里奥走到韦恩面前,质问道。
“那家医院叫什么名字?”
韦恩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
他认出了那身昂贵的西装,认出了那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气场。
这不是来找乐子的客人。
“你是谁?”韦恩把手伸向后腰,那里别着一把左轮手枪,“这也是你能听的?”
“这是隐私。”
韦恩挡在了苔丝面前。
“如果你是医院派来的说客,或者是那个混蛋医生的律师。”
“我现在就崩了你。”
里奥没有后退。
“我是匹兹堡市长,里奥·华莱士。”
里奥冷冷地说道。
“收起你的枪,律师。”
“我想知道,在这个州的土地上,到底是谁在吃人。”
韦恩愣了一下。
他借着灯光看清了里奥的脸。
那张脸最近经常出现在电视上。
韦恩的手慢慢从后腰放了下来。
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带着一丝嘲讽。
“哈。”
“市长。”
“匹兹堡的救世主。”
“怎么?市长先生也来这种地方体察民情?”
“还是说,你也觉得这里的姑娘比市政厅的秘书更有趣?”
里奥没有理会他的调侃。
他绕过韦恩,走到跪在地上的苔丝面前。
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那个哭得几乎昏厥的女人。
“擦擦眼泪吧。”里奥说。
苔丝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里奥站起身,重新看向韦恩。
“告诉我医院的名字。”
里奥重复了一遍。
“这不归你管,市长先生。”
韦恩靠在墙上,又点了一根烟。
“这是一家私立医院,是费城的医疗巨头。”
“他们的法务部比你的市政厅还要大。”
“他们的捐款名单里,包括了半个宾夕法尼亚的议员。”
“你惹不起。”
韦恩吐出一口烟圈。
“这是法律问题,不是政治作秀。”
“法律?”
里奥冷笑了一声。
“你刚才念的那份报告,那是法律吗?那是屠宰记录。”
“面对屠夫,法律是没有用的。”
里奥走近韦恩。
“伊森应该提前跟你通过气了。”
“关于我想做什么,关于我的目的。”
“那个哈佛的书呆子?”韦恩嗤笑了一声,“他在电话里跟我扯了一通什么宏大叙事,他说你想改变规则,说你想当个改革者。”
韦恩抬起眼皮,目光中满是嘲弄。
“省省吧,市长先生,我在费城的法庭上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政客了。你们在竞选时喊着要为民请命,等选票到手了,就只会坐在办公室里和捐款人喝咖啡。”
“你现在跑到这儿来,对着一个舞女的眼泪义愤填膺,无非是想找个好故事,给你那光鲜的履历上再贴一层金。”
“你真的在乎吗?”
韦恩指了指地上的苔丝。
“明天太阳升起,你回到市政厅,就会忘了这个女人。你会继续去剪彩,去开会,去和那些大人物握手。”
“但我忘不了。”韦恩的声音突然变得狠厉,“因为我就是从那个绞肉机里爬出来的人。”
“你觉得我在演戏?”
里奥伸手,一把抢过韦恩手里的验尸报告。
“看看这个。”
里奥把报告举到韦恩眼前,手指用力戳着那行关于“未缝合创口”的文字。
“这是一个婴儿的胸腔。”
“在这个国家,在这个号称文明灯塔的地方,一家顶级的儿童医院,把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当成了实验小白鼠。”
“他们切开她的身体,取走他们想要的东西,然后像扔垃圾一样把她扔进了太平间。”
里奥的声音在颤抖。
“这肯定不是个案,韦恩。”
“我受够了。”
里奥把报告摔在那个堆满杂物的破桌子上。
“我要毁了他们。”
韦恩看着里奥。
那张脸上写满了杀意。
“毁了他们?”韦恩冷笑,“就凭你?一个匹兹堡的市长?”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那是全美最大的利益集团,他们的游说资金比你的财政预算还多。你拿什么跟他们斗?靠你的嘴皮子?”
“靠这个。”
里奥猛地拍向自己的胸口。
“靠我有三十万市民。”
“靠我敢把桌子掀了。”
里奥的语速越来越快。
“我已经受够了被那些保险公司卡脖子,我要建立一个新的系统。”
“我要搞市民健康互助联盟。”
“我要把铁锈带所有的工会、所有的社区、所有的企业都拉进来。我们把保费交给自己,不交给那些吸血鬼。”
“我们要建立自己的资金池。”
“我们要拿着几百万人的订单,直接去跟药厂谈判,直接去跟医院摊牌。”
“我要逼着他们降价,逼着他们把吃进去的骨头吐出来!”
“我要让他们知道,在这里,生命权高于财产权!”
里奥越说越激动,他在狭窄的走廊里来回走动,挥舞着手臂。
就在里奥还想继续说下去的时候,他的脑海突然一阵恍惚。
他出现在了那个熟悉的意识空间里。
哪怕是在意识的世界里,那种生理性的恶心和愤怒依然紧紧抓着他不放。
“他们怎么敢?”
里奥对着坐在壁炉前轮椅上的那个身影吼道。
“那是孩子!那是活生生的人!他们就这么把人杀了?”
“这已经不是贪婪能形容的了。”
“这是邪恶!纯粹的邪恶!”
“我要毁了他们。我要把那个医生送上电椅,我要让那家医院彻底破产!”
“我有互助联盟!我正在筹备那个计划!我要用它来取代这些吸血鬼!我要建立一个真正为了救人而存在的体系!”
里奥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充满了复仇的渴望。
就在他的情绪达到顶峰,准备继续阐述那个宏大的蓝图时,罗斯福吐出了冰冷的“坐下”两个字。
里奥愣住了。
随即,一股更加猛烈的怒火涌上心头。
他死死盯着那个坐在轮椅上、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眼镜的老人。
“总统先生,你在干什么?”
里奥质问道,语气中充满了不满。
“我正在谈判,我正在把那个能够颠覆整个医疗体系的计划推销给韦恩。”
“我正在诉说我的愿景!”
里奥指着虚空,仿佛那里还站着那个邋遢的律师。
“韦恩听进去了,他的眼睛亮了,他被我的愤怒感染了。只需要再加一把火,我就能让他成为我手里最锋利的刀。”
“可你打断了我。”
里奥大步走到罗斯福面前,双手撑在轮椅的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前总统。
“我需要那股怒火,需要那种要把世界烧个精光的气势。只有那样,才能震慑住像韦恩这种在泥潭里打滚的老流氓。”
“你为什么要阻止我?”
面对里奥的质问,富兰克林·罗斯福只是静静地把擦好的眼镜架回鼻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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