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积微成著 (第2/2页)
首先传来异动的是西线。黑豚派快马送回密报:关于乌顿与魏申“密约”的流言,如同野火般在河西诸部间蔓延,已然引发了切实的后果。乌顿麾下一个名为“秃发”的中等部落,其首领本就对乌顿的强势整合心存不满,在流言与黑豚暗中许诺的支持下,竟公然率部脱离联盟,西迁至野狐岭西北百余里处扎营,并派人秘密接触郇阳,请求互市乃至庇护。
乌顿闻讯大怒,亲率精锐前往征讨。秃发部依托地形拼死抵抗,同时不断向郇阳求援。
“主上,救是不救?”官署内,韩悝看着地图上那片新标记的区域,眉头紧锁。救援,意味着将与乌顿正面冲突;不救,则失信于草原,日后恐再难招揽离心部落。
秦楚目光沉静,手指点在秃发部新营地的位置:“救,但非明救。令黑豚,以‘剿匪’或‘巡边’为名,陈兵于野狐岭西端,做出威慑姿态,但绝不越境。同时,秘密向秃发部输送一批箭矢和伤药,助其坚守。我们要让乌顿知道,动秃发,便要掂量我郇阳的态度,但又不能给他留下直接开战的口实。”
这是一次危险的边缘试探,既要展示肌肉,又要避免引火烧身。
几乎与此同时,来自晋阳的一封措辞严厉的质询文书,也被快马送到了秦楚案头。文书以赵君的名义,严词诘问秦楚“擅结外藩”(指与阿勒坦会盟)、“私蓄甲兵”(可能指赵亢观察到的郇阳军力提升),并要求其“即刻入朝述职,以明心迹”。
这显然是太子一系乃至赵浣等人,在得知郇阳北疆稳固、实力渐长后,感到不安而发起的攻势。勒令边将离开根基之地前往国都,历来是中央削弱、控制强藩的常用手段。
“主上,此去晋阳,恐是鸿门之宴啊!”韩悝忧心忡忡。苏契远在列国周旋,此刻能商议的只有他们几人。
秦楚看着那封盖着赵国玺印的文书,脸上并无惊慌,反而露出一丝冷笑:“该来的,总会来。他们这是坐不住了。”
他沉吟片刻,道:“回复晋阳,便说北疆新定,狄情未稳,魏申虎视眈眈,楚身为边将,职责所在,不敢片刻离镇。待边境稍宁,必亲往晋阳,向君上及太子请罪。”
这是明确的拖延和婉拒。他知道,此刻绝不能离开郇阳。
“可是,如此强硬回绝,恐授人以柄……”韩悝仍有顾虑。
“无妨。”秦楚摆手,“他们如今也不敢轻易动兵。一则,我郇阳非吴下阿蒙,他们需掂量代价;二则,我与阿勒坦结盟,北疆暂安,他们若动我,北边谁来守?三则,魏国态度暧昧,他们亦需防备。这道诏书,更多是试探与施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而且,我们也可以借此,再做些文章。犬,让你的人,将晋阳逼迫边将、猜忌功臣的消息,尤其是太子一系在此事中的角色,巧妙地在市井间散播出去。不仅要让郇阳军民知道,也要让那三千赵军士卒听到!”
他要利用舆论,反过来给晋阳施加压力,同时进一步离间那三千赵军与晋阳中枢的关系。
就在西线对峙、晋阳施压的同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在一个黄昏悄然抵达了郇阳——竟是许久未见的墨家矩子玄月。她并非独自返回,身后还跟着三名年纪稍长、气度沉凝的墨者。
“秦将军,”玄月的神色比以往更加郑重,“这三位是我墨家于秦、楚、齐三地的行者(负责一方事务的高级墨者),听闻郇阳之事,特来观政。”
那三位墨者上前,依礼相见,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官署内外,带着审视与探究。其中一位年长者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力量:“闻将军在郇阳行新法,重格物,兴百工,似与我墨家‘兴天下之利’之旨相合。然,亦闻将军手段酷烈,权谋机变,不知将军所求,究竟是天下公利,还是一己之霸业?”
这已不是玄月当初带着理念碰撞的疑问,而是近乎直指核心的质询。墨家这个当世显学,其核心力量终于开始正式关注郇阳这片土地和它的统治者。
秦楚心知,这三位行者的到来,其影响或许不亚于一支军队。若能争取到墨家更广泛的支持,郇阳将获得巨大的道义和技术助力;若被其视为“暴政”或“歧路”,则可能带来难以预料的麻烦。
他深吸一口气,迎上那三位行者审视的目光,坦然道:“诸位先生远道而来,楚荣幸之至。楚之所为,是非功过,不敢自辩。唯请诸位先生在郇阳多盘桓些时日,亲眼观我军民如何生活,亲耳听我吏员如何治事,亲身体会我格物院如何探究万物之理。郇阳之门,永远向求真务实者敞开。”
他没有直接回答那尖锐的问题,而是发出了邀请。他知道,对于重视实践与亲眼所见的墨家而言,事实胜于雄辩。
西线的刀光剑影,晋阳的政治压力,墨家的审视质询……内外交困,风波骤起。秦楚站在郇阳这个小小的风暴眼中心,面色沉静。他早已料到,随着郇阳的崛起,必然会触动旧有秩序的神经,引来各方面的反应。
这一切,不过是成长的必然阵痛。
他望着官署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眼神锐利而坚定。风已起于青萍之末,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他倒要看看,在这大争之世的惊涛骇浪中,是他这艘用新知识、新制度打造的郇阳之舟率先倾覆,还是能破浪前行,最终抵达彼岸。
“传令各方,依计行事。”他沉声对韩悝和犬吩咐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稳住西线,拖延晋阳,接待墨者。我们,做好自己的事。”
真正的较量,现在才算是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