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病榻前的和解,胜过千言万语 (第2/2页)
这顿中秋晚餐,吃得沉默而迅速。没有家的温馨,更像是一次不得不完成的任务。但在这沉默中,在这并不亲密、甚至有些疏离的氛围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没有抱怨,没有指责,没有旧事重提,也没有对虚假温情的刻意营造。每个人都安于自己的位置,接受着这顿饭所象征的、极其有限的、形式上的“团圆”。
饭后,护工推着母亲来到宽敞的落地窗前。窗外,一轮皎洁的圆月,正从城市的天际线缓缓升起,清辉洒落,给窗外的花园和远处的楼宇镀上一层银霜。
“妈,看,月亮,好圆。”张艳红指着窗外,轻声说。
母亲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那轮明月。她看了很久,久到张艳红以为她只是茫然发呆时,她才极其缓慢地、含糊地吐出一个字:“……亮。”
“嗯,是中秋的月亮,特别亮。”张艳红附和道。
韩丽梅也走了过来,站在母亲轮椅的另一侧,沉默地望着窗外。月光洒在她线条冷峻的侧脸上,仿佛也柔和了几分。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张建国也挪了过来,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佝偻着背,也仰头看着月亮,嘴唇无声地嚅动着,不知在想什么。
四个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窗前,望着同一轮明月。月光平等地洒在每个人身上,无论他们是强大还是脆弱,是疏离还是牵挂,是心怀释然还是依旧藏着伤痕。
不知过了多久,母亲忽然又含糊地开口,声音很轻,带着气音,断断续续:“……以前……中秋……你爸……打月饼……硬……硌牙……”
这句话没头没尾,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张艳红怔了一下,随即想起,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久到记忆都模糊了。那时候家里穷,母亲总嫌外面买的月饼贵,父亲就自己弄点面粉、糖和劣质青红丝,在土灶上用铁锅烙,做出来的“月饼”又干又硬,确实硌牙。她和姐姐都不爱吃,只有哥哥会嚷嚷着要。母亲总是把稍微软和点的边角留给哥哥,把最硬的留给她和姐姐,还说“女孩子家,吃什么不是吃,填饱肚子就行”。
那段记忆并不愉快,甚至带着苦涩。但此刻从母亲口中,以这样一种含糊的、近乎梦呈的方式说出来,却奇异地褪去了曾经的尖锐,只留下一层朦胧的、属于遥远过去的、带着烟火气的影子。那里面,有贫穷,有偏心,但也有一个家,在特定的时代和境遇下,笨拙地、用自己的方式,试图凑出一个“团圆”的模样。
张艳红下意识地看向姐姐。韩丽梅依旧望着窗外,侧脸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看不出情绪。但她似乎也听到了,因为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僵硬了一瞬。
母亲说完那句话,似乎耗尽了力气,不再出声,只是继续茫然地望着月亮,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意识模糊间的随口呓语。
房间里重新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似乎与之前有些不同。空气里流动的,不再仅仅是疏离和静默,还掺杂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对共同过往的、不带评判的触碰。那触碰很轻,像月光一样,没有温度,却也无法忽视。
又站了一会儿,韩丽梅抬手看了看腕表,打破了沉默:“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张艳红也回过神来,点点头,蹲下身,对母亲柔声说:“妈,我们回去了,你早点休息。月饼留着你明天想吃的时候再让王姐热给你。”
母亲的目光从月亮上收回,缓缓移到张艳红脸上,又移到韩丽梅脸上,然后,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没有挽留,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全然的接受。
韩丽梅走到母亲面前,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地、仿佛做过无数次般,替母亲理了理因为久坐而有些歪斜的衣领,又轻轻拂去落在她肩上的一根看不见的头发。动作很快,很轻,一触即分。然后,她直起身,对王组长点了点头:“辛苦了,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
“放心,韩小姐。”王组长连忙应道。
张艳红也跟母亲和父亲道了别。张建国嗫嚅着,说了句“路上……小心”,又缩回了自己的世界。
姐妹俩一前一后离开房间,脚步声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回响。走出康养中心大楼,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吹散了楼内那种恒温恒湿的、略显沉闷的空气。头顶,明月高悬,清辉万里。
司机已将车开到门口。韩丽梅拉开车门,没有立刻上去,而是站在车边,抬头,又望了一眼那轮圆满的月亮。月光下,她的面容清晰而冷静。
张艳红也站在她身边,一同仰望。良久,她轻声开口,像是对姐姐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妈刚才……还记得以前爸打月饼的事。”
韩丽梅没有立刻回应。夜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又过了几秒,她才淡淡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那声“嗯”,很轻,消散在夜风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张艳红也绕到另一边上车。
车子平稳地驶离康养中心,融入城市的车流。窗外,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每一盏灯下,或许都上演着不同的悲欢离合,团聚或分离。
车厢内很安静。张艳红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回想着今晚那顿沉默的晚餐,窗前无声的望月,母亲那句含糊的呓语,以及姐姐最后那个替母亲整理衣领的、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动作。
没有痛哭流涕的忏悔,没有深情相拥的和解,没有“我爱你”或“我原谅你”的告白。只有一顿安静的饭,一次共同的望月,一句模糊的旧日回忆,和一个自然而然的整理衣领的动作。
但就在这些看似平淡、甚至有些疏离的碎片里,张艳红忽然清晰地感受到,某种东西,真的不同了。那些横亘在她们之间数十年的冰山,并未消融,但冰层之下,那冻结了太久的、名为“血缘”与“命运”的河水,似乎开始了极其缓慢、却无可阻挡的流动。它不再试图冲垮什么,弥补什么,它只是流动着,携带着往昔的泥沙与伤痕,沉默地,朝着未知的、却也必然是终将汇入大海的方向流去。
这或许就是她们的“和解”。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冰释前嫌,抱头痛哭,而是在经历了生死、病痛、忏悔、对峙、疏离、划界之后,在生命的黄昏与中年的门槛上,终于达成的一种无奈的、悲凉的、却又真实不虚的相互看见与接受。看见对方的不易,接受彼此的局限,搁置无法化解的伤痛,在清晰的边界内,维持一种最低限度、却可能最为持久的联结。
这和解,没有胜者,也没有真正的释然。但它让每个人都得以在各自的轨道上,继续前行,不必再背负着那足以压垮灵魂的、名为“不和解”的巨石。
车子驶上高架,窗外视野陡然开阔。那轮明月,依旧静静地悬挂在天穹中央,清冷,圆满,亘古不变地,照耀着人间无数残缺的、却也依旧在努力拼凑的“团圆”。
张艳红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上了眼睛。车厢内,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她知道,姐姐就坐在旁边,同样沉默。她们之间,或许依旧隔着千山万水。但今夜,在这月光下,在这段共同驶离的路途上,她们之间,也流淌着一种无言的、无需言说的、属于姐妹的静默陪伴。
这,或许便已足够。病榻前的和解,本就无需千言万语。它只需要一轮明月,一顿安静的饭,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和一种共同接受的、不再试图改变的、关于过去的记忆与未来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