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真正的觉醒:承担责任的尊严 (第2/2页)
“应该是这里……”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问题找到了,但怎么修?更换整个线路板?且不说有没有备件,就算有,价格不菲,而且安装调试更是专业活。他盯着那块烧毁的区域,脑海里飞快地回忆着书上关于类似故障的描述,以及他平时观察这台机器运转时,这个继电器控制的动作……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冒险的想法,在他心中成形。这个继电器控制的是冲压头的下行缓冲和回位。如果只是这个继电器相关的局部线路烧毁,导致控制信号无法传递,而主电机和其他部分或许还是好的……那么,有没有可能,绕过这块烧毁的线路,用最土的办法,临时接一条线,让机器先能动起来,把眼前的急活赶完?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如鼓。这是违规操作,存在安全隐患,一旦出错,可能导致更严重的后果。而且,他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万一判断错误,接错了线,可能瞬间烧毁更贵的部件,甚至引发短路、火灾。
他抬起头,看向老赵头。老赵头的眼睛里也充满了紧张和期待。“怎么样?建军,有谱吗?”
***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找到烧的地方了。是控制下行缓冲的线路板局部烧了。整个板子换,麻烦,也贵。我……我有个想法,可能能临时让机器先动起来,把活赶完。但是……有风险。万一我弄错了,可能……损失更大。”
他把自己的想法,用尽可能简单直白的话解释了一遍。老赵头听完,沉默了。这无疑是一场赌博。赌赢了,机器复活,订单保住;赌输了,可能雪上加霜。
“你有几成把握?”老赵头盯着他问。
“……五成。”***老实回答,不敢夸大,“不,可能……只有三成。”面对可能的严重后果,他不敢隐瞒。
三成。这是一个低得可怜的概率。老赵头的脸色变幻不定。周围的工友也听明白了,脸上忧色更重。
就在老赵头犹豫不决时,***忽然又开口了,这次,他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赵师傅,让我试吧。如果……如果弄坏了,这个月,下个月,我的工钱不要了。以后……我赔。”他顿了顿,看向周围的工友,“各位师傅做个见证。是我***要动的机器,出了任何问题,我一人承担,绝不连累大家,连累厂子。”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惊呆了。连老赵头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赔?他拿什么赔?他那点微薄的工资?可他这话里的决绝和担当,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孙师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叹了口气,别过了脸。其他工友也沉默着,眼神复杂。
老赵头看着***,看着他眼中那份近乎执拗的、愿意为自己可能的失败付出代价的坚决,又看了看那批亟待加工的金属件,一咬牙:“妈的,死马当活马医!建军,你弄!就按你说的办法!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真弄坏了,工钱可以不要,但别的责任……”
“我懂。”***打断他,重重点头,“是我自己揽的事,后果我担。”
他不再多言,重新蹲下身,全神贯注。他要做的,是找到烧毁线路的输入和输出端点,用两根足够粗的、带绝缘皮的导线,直接短接,绕过烧毁的集成线路,用一个手动开关临时控制那个继电器的通断。这需要极其小心,不能接错一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额头的汗出得更凶了,但手却奇异地稳了下来。他先断开机器的总电源,用绝缘胶带做好标记,然后,用微微颤抖却异常稳定的手,拿起剥线钳和电烙铁(这还是他为了练习焊接,自己偷偷买的二手货)。
车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工具接触金属时细微的声响。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仿佛在看一场关乎生死的手术。老赵头紧张地搓着手,孙师傅也忍不住凑近了些,看着他操作。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钟都像一年那么漫长。当***最后检查了一遍接线,确认绝缘完好,并用颤抖的手,将那个临时加装的手动开关固定在机器外壳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时,他身上的工装,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了。
“赵师傅……可以……试试了。”他直起身,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老赵头深吸一口气,走到总闸前,又看了***一眼。***用力点了点头。
“合闸!”老赵头猛地推上电闸。
机器控制面板的指示灯,重新亮了起来!没有异常闪烁,没有异响。
***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走到那个手动开关前,手悬在半空,停顿了几秒,然后,用力按了下去。
“咔哒”一声轻响。
紧接着,那台沉寂了许久的冲压机,发出一阵低沉的、熟悉的启动嗡鸣,冲压头缓缓升起,又落下,动作虽然比平时略显生涩,但确实动起来了!
“成了!机器动了!”一个工友忍不住喊了出来。
车间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和如释重负的叹息。老赵头冲到机器旁,看着那规律运作的冲压头,脸上露出狂喜,重重拍了拍***的肩膀:“好小子!真有你的!”
***却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幸亏孙师傅眼疾手快扶住了他。他只觉得浑身虚脱,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后背一片冰凉。成了……竟然真的成了……那三成的侥幸,他赌赢了。
“先别高兴太早,”他喘着粗气,对老赵头说,“这只是临时的。那个手动开关,只能控制最基本的冲压动作,原有的缓冲和保护功能都失效了。操作的时候,一定要慢,要格外小心,孙师傅,你受累,盯着点。这批活赶完,必须马上找专业电工来彻底检修,换掉烧毁的线路板。这个临时接线,不安全,不能长期用。”
“我明白,我明白!”老赵头连连点头,看着***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看一个普通的学徒工,而是充满了震惊、感激,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建军,这次……多亏你了!真是多亏你了!”
***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看着重新运转起来的机器,看着工友们重新回到各自岗位,车间里再次响起那令人安心的(此刻听来)轰鸣声,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终于“轰”地一声落了地。随之而来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虚脱的平静,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认知。
他做到了。不仅仅是用那点从书本上偷师来的、半生不熟的知识,暂时修好了一台机器。更重要的是,在关键时刻,他站了出来,承担了那份原本不属于他、也远超他能力的责任。他没有逃避,没有推诿,甚至主动提出了承担可能失败的代价。在众人怀疑、不安的目光中,在巨大的压力和风险下,他用自己的方式,扛住了。
这种“扛住”,带来的不仅仅是一句感谢,或是一点可能的奖金。它带来了一种东西,一种他失去已久、甚至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尊严。不是别人施舍的同情,不是基于血缘的容忍,而是他用自己笨拙却诚实的努力、用愿意承担后果的勇气,为自己赢得的、实实在在的、属于一个劳动者的尊严。是“我能行”的微弱自信,是“我可以负责”的初步底气,是“我也可以成为别人的依靠”的隐约自豪。
这尊严如此微弱,建立在一次侥幸的成功之上,背后是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是手上磨出的厚茧,是内心深处对“重新做人”近乎偏执的坚守。但它真实存在。像一颗落在贫瘠心田里的种子,经历了漫长的黑暗与挤压,终于在此刻,颤巍巍地、破开坚硬的地表,探出了一丝极其稚嫩、却顽强无比的绿芽。
他知道,路还很长。他还很弱小,还有很多不懂,未来的风雨和考验只会更多。但至少,这一次,他用自己的双手,用自己的选择,证明了他可以不一样,证明了他有资格,去尝试着,像一个真正的人那样,挺直腰板,去生活,去承担,去珍惜,去守护。
晚上,回到那间小屋。刘彩云已经听说了白天的事(消息在工友间传得很快),看着他苍白疲惫却眼神发亮的脸,什么都没问,只是打来热水,仔细地给他擦拭脸上、手上的油污,又端来一直温在炉子上的热粥。
“喝点,暖暖身子。”她轻声说。
***接过碗,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着她,看着趴在桌边写作业、不时偷偷看他的娟子,喉咙发哽。
“彩云,”他声音嘶哑,“今天……我好像……有点用了。”
刘彩云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用力点了点头,握住他的手,声音哽咽:“你一直都有用。对我们娘俩来说,你早就是顶梁柱了。”
娟子也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张伯伯最棒了!”
***放下碗,将她们母女俩,紧紧地、用力地搂在怀里。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这一次,不再是痛苦和悔恨的泪水,而是混合了疲惫、释然、感激,以及一种沉甸甸的、新生的希望的泪水。
窗外,夜色深沉。小屋里,灯光昏黄,却温暖如春。在这个由两个破碎灵魂和一个小小生命组成的、简陋却坚实的港湾里,一个男人,完成了他生命中,或许是最为重要的一次觉醒——关于责任,关于尊严,关于如何真正地,像一个“人”那样,去爱,去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