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地火暗涌 (第2/2页)
第五十二章余烬中的寻找
地道突袭的余波如同投入冰湖的巨石,涟漪久久不散。右翼的战场上,尸体层层叠叠,蒙古士兵和梁赞人的鲜血混合在一起,将积雪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又在严寒中迅速凝固成冰。打扫战场的士兵面无表情地给尚未断气的敌人补刀,收缴着勉强能用的武器,将尸体拖到一旁准备集中焚烧或掩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硝烟味和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死亡本身的冰冷气息。
砲石的轰鸣并未停歇,依旧持续不断地轰击着梁赞城其他区段,但右翼这片刚刚经历过殊死搏杀的区域,却陷入了一种相对诡异的平静。阿塔尔拄着长矛,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目光如同篝火的余烬,在战场上缓缓扫过。
他在寻找。
不是寻找战利品,也不是在评估战果。他的目光掠过每一具梁赞人的尸体,掠过那些穿着破烂农夫衣物、手持草叉的平民,掠过那些眼神空洞、保持着最后搏杀姿态的士兵……他在寻找那个佝偻而神秘的身影,更在寻找……任何可能与米拉有关的蛛丝马迹。
地道口附近堆积的尸体最多,那里是弓弩覆盖的重点区域。阿塔尔强迫自己走近那片人间炼狱。他看到被箭矢射成刺猬的壮汉,看到被长矛洞穿胸膛的少年,也看到相拥死去的母女……那个神秘老人并不在其中。
他的心中说不出是庆幸还是更深的忧虑。老人消失了,是生是死?他最后那悲恸而坚定的吟诵,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的视线继续移动,落在地道那黑黢黢的洞口上。洞口已经被蒙古士兵控制,几名工兵正小心翼翼地往里探查,预防可能的二次突袭或陷阱。阿塔尔无法靠近,只能远远望着那片深邃的黑暗。米拉警告的危险已经应验,但她自己呢?她是否也在这条地道之中?或者,她正躲在城内的某个角落,听着外面这地狱般的声响?
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想要冲进那条地道,想要进入那座正在被砲石蹂躏的城市。但他不能。他是蒙古士兵,他的位置在这里,在攻城的大军之中。
“清理完毕!右翼重整队形!保持警戒!”诺海百夫长的命令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阿塔尔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污浊的空气,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回到自己的队列中。他注意到诺海在下达命令时,目光也在地道口的方向停留了片刻,眼神复杂。显然,这次出乎意料的地道突袭,也给这位老将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队伍重新集结,伤员被送往后营,战死者的位置被替补上。砲石依旧在咆哮,但对梁赞城的总攻,似乎因为这次突袭而暂时放缓了节奏,需要重新评估和调整。
趁着这段短暂的间隙,阿塔尔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梁赞城。城墙多处破损,浓烟滚滚,但他仿佛能穿透那烟尘和城墙,看到其内部正在发生的混乱、恐惧和绝望。他想起了怀中那块硬如石头的麸皮面包和干枯的花瓣。米拉……她还活着吗?她留下的最后讯息,难道真的只是绝望中的告别?
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一阵微弱的、被风送来的哭泣声钻入了他的耳朵。声音来自右翼战场边缘,靠近一片被砲石砸塌的营寨残骸。
他心中一动,借口检查侧翼安全,慢慢向那片残骸靠近。
哭声断断续续,极其细微,仿佛生怕被人听见。阿塔尔拨开断裂的木料和积雪,在一个半塌的、原本可能用来存放杂物的地窖角落里,看到了一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梁赞男孩,穿着单薄破旧的衣物,冻得浑身发紫,脸上满是泪水和污垢,正用惊恐万状的眼神看着突然出现的、全副武装的阿塔尔。
男孩的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用木头粗糙雕刻的、已经有些破损的……飞鸟。
阿塔尔的心脏猛地一跳!又是这个符号!
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可怕,用生硬的、夹杂着几个保加尔词汇的蒙古语低声问道:“你……这个……从哪里来的?”
男孩被他吓得往后缩了缩,哭得更凶了,但手却将那个木鸟攥得更紧。
阿塔尔不敢逼迫,他看了看男孩冻得发青的嘴唇和瑟瑟发抖的身体,犹豫了一下,从自己随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小块肉干,递了过去。
男孩警惕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肉干,饥饿最终战胜了恐惧,他一把抓过肉干,塞进嘴里狼吞虎咽。
趁着男孩吃东西的间隙,阿塔尔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木鸟上。这个木鸟的雕刻风格,与米拉曾经拥有的那个,以及他在不同地方看到的飞鸟符号,都有着某种神似之处。难道这个男孩,也与那个神秘的传承有关?
“别杀他。”一个冰冷的声音在阿塔尔身后响起。
阿塔尔猛地回头,看见诺海百夫长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正淡淡地看着那个男孩。
“一个孩子,构不成威胁。”诺海的目光扫过男孩手中的木鸟,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带回去,和其他俘虏安置在一起。”
阿塔尔沉默地点了点头。他明白,这或许是这个男孩目前唯一的生路。
他伸出手,试图将男孩从角落里拉出来。男孩起初有些抗拒,但在阿塔尔尽量柔和的动作和诺海无形的威慑下,最终还是颤抖着站了起来,依旧紧紧攥着那个木鸟。
阿塔尔牵着男孩冰冷的小手,走向俘虏聚集的方向。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地道口和浓烟笼罩的梁赞城。
地火暂熄,余烬未冷。寻找远未结束,而战争的巨轮,依旧在缓缓向前,碾过无数的生命与秘密。这个手握木鸟的男孩,以及他背后可能代表的线索,成为了这片死亡战场上,一个微弱却不容忽视的新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