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弗拉基米尔的阴影 (第1/2页)
苏拉河畔的驿站与林间空地的标记,如同投入阿塔尔心湖的两块巨石,激起的波澜尚未平息,弗拉基米尔巨大的阴影便已沉沉地压上了地平线。
与梁赞不同,弗拉基米尔并非骤然出现在视野中。先是在行军路线上发现了更多被废弃的村庄和田地,焦黑的屋架和散落的杂物无声地诉说着前方正在发生的恐慌与迁徙。接着,道路上开始出现零星的、从弗拉基米尔方向逃难而来的平民,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看到蒙古军队如同见到鬼魅,惊慌失措地逃入路旁的密林深处。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比严寒更刺骨的紧张。斥候的活动变得更加频繁和危险,与弗拉基米尔派出的巡逻队遭遇的次数明显增多。小规模的摩擦和伏击时有发生,每一次箭矢的破空声和短促的搏杀,都在提醒着所有人,前方的敌人远比保加尔人更加组织严密,准备也更加充分。
阿塔尔所在的先锋斥候队,任务愈发繁重。他们不仅要探查道路,还要尽可能捕捉舌头,了解弗拉基米尔城的防御部署、兵力分布以及……那座城市的意志。
在一次近距离侦察弗拉基米尔外围防线的任务中,阿塔尔伏在一处覆盖着积雪的灌木丛后,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这座罗斯古老都城的面貌。
它矗立在一座高耸的山丘上,远望去,比梁赞更加雄伟,更加森严。坚固的原木城墙依山势蜿蜒,墙头上密布着垛口和瞭望塔,闪烁着金属的冷光。几座石砌的教堂尖顶和高大的贵族府邸从城墙后探出头来,显示着这座城市曾经的繁荣与强盛。城墙上旗帜招展,守军的身影清晰可见,秩序井然。
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阿塔尔能感觉到,这座城市像一只蜷缩起来、竖起了全部尖刺的豪猪,充满了决绝的防御意志。诺海百夫长通过窥管观察了许久,放下时,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麻烦了。”他只说了这三个字,但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分量。
大军主力在距离弗拉基米尔城数里外的一处宽阔河滩地开始构建围城营地。规模比梁赞时更加庞大,工程也更加浩大。挖掘壕沟的冻土撞击声,砍伐林木的斧凿声,以及投石机部件组装时金属的碰撞声,日夜不息,汇成一曲为死亡谱写的低沉前奏。
阿塔尔在营地的喧嚣中,依旧寻找着属于他自己的寂静。他怀中的线索并未因强敌当前而褪色,反而因为身处风暴中心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紧迫。林间空地上那个更新的标记——四条刻痕,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脑海里。它意味着什么?是米拉在计数某种事件?还是标记网络的节点在增加?
他不敢再轻易离开主营地去寻找标记,诺海的警告和眼前严峻的形势都让他必须更加谨慎。但他并未停止观察。他注意到,被驱赶到营地从事劳役的俘虏中,除了罗斯人,还有一些样貌、服饰略有不同的面孔,据说是来自更北方的部落。他们的眼神同样麻木,但在某些瞬间,阿塔尔似乎能从他们低垂的眼帘下,捕捉到一丝与梁赞那个男孩相似的、深藏的坚韧。
难道那个符号的传承,范围比他想象的还要广阔?
这天傍晚,阿塔尔被指派去协助清点新运抵的一批箭矢。在堆积如山的物资旁,他再次看到了那个曾在梁赞城主府引起诺海注意的、绣有华丽飞鸟纹章的挂毯。它被随意地卷着,扔在一堆战利品中,沾满了尘土。
显然,诺海并未将其视为特别重要的物品,或者,他故意将其混入普通战利品中以掩人耳目。阿塔尔的心微微一动。他趁无人注意,飞快地展开挂毯一角,再次看向那个纹章。
在近距离的审视下,他发现这个纹章虽然华丽,但其核心的飞鸟形态,与他追寻的那个古老、抽象的符号,在神韵上有着本质的不同。这个纹章更像是某个罗斯贵族家族的身份象征,充满了权力与世俗的气息,而他所追寻的符号,则带着一种原始的、超越族群的神秘感。
这让他更加确信,他追寻的是一条隐藏在官方历史之下的、更加隐秘的脉络。
正当他若有所思时,营地中央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骚动和喧哗声。军官的怒吼、士兵的奔跑声和某种……压抑的集体啜泣声混杂在一起。
阿塔尔心中一惊,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向骚动源头走去。
只见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黑压压地跪着一大片新抓来的俘虏,至少有数百人,大多是被从弗拉基米尔周边村庄驱赶而来的老弱妇孺。他们被绳索串连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而一群蒙古士兵,正在军官的指挥下,粗暴地将他们分成不同的队列。一些相对强壮的男性和年轻女子被分离出来,准备充作奴隶。而剩下的老弱病残,则被驱赶着,走向营地边缘那片刚刚开始挖掘的巨大壕沟……
阿塔尔瞬间明白了将要发生什么。他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这是蒙古大军在攻坚前惯用的、也是最残酷的手段之一——用俘虏的血肉之躯去填平护城河,消耗守军的箭矢和意志!
他看着那些步履蹒跚的老人,那些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的孩子,脑海中瞬间闪过来自不同面孔的飞鸟符号——冻毙的难民、地道的冲锋者、紧握木鸟的男孩、还有……生死未卜的米拉。这些符号所代表的,不正是这些在战争巨轮下被碾碎的、无声的生命吗?
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悲愤和无力感攫住了他。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俘虏群中一个蜷缩着的老妇人身上。她穿着一件脏得看不清颜色的粗布长袍,花白的头发散乱着,但就在她偶尔抬头的瞬间,阿塔尔看到了她浑浊眼睛中一闪而过的、一种近乎疯狂的、与那个梁赞神秘老人相似的悲恸与决绝!
而且,他清晰地看到,在她那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腕上,戴着一个用粗糙木头雕刻的、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细节的……手镯。那手镯的造型,依稀是一只收拢翅膀的鸟!
阿塔尔浑身剧震!
又一个!就在眼前!
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但理智像冰冷的铁链般拴住了他的双脚。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个老妇人,和无数像她一样的人,被无情地驱赶向死亡的壕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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