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故土之讯 (第1/2页)
地窖中的岁月,依旧靠着赛义德的送达和五次唤拜,模糊地标记着循环。诺敏的黏土模型日益精细,她对人体内部结构的理解,已远超绝大多数依靠书籍和有限解剖经验的同行。她的“融汇之方”更加圆融自如,仿佛信手拈来,却往往能切中肯綮。那张“匿影之网”在无形的庇护下,运行得平稳而低调,仿佛已与阿勒颇城底层的日常生活融为一体。
直到一个秋意渐深的傍晚,赛义德下来时,带来的不是寻常的病例咨询或物资,而是一个让诺敏凝固在原地的消息。
他的声音不像往常那般平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和小心翼翼的试探:“女士……今天市场上,来了几个……东方来的商队。”
诺敏正在用指尖检查一个新捏的肾脏模型的轮廓,闻言,手指顿在了冰冷的黏土上。
“他们……他们说蒙古话。”赛义德的声音更低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不是打仗的军队,是商人。从……从‘伊儿汗国’来的。”
伊儿汗国。这个陌生的称谓,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插入了诺敏尘封已久的心锁。她花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指的是旭烈兀王爷在西征后,于波斯一带建立的汗国。
“他们带来了一些那边的药材,还有……消息。”赛义德观察着黑暗中的沉默,继续谨慎地说道,“他们说……汗国与马穆鲁克之间,现在有……有使节往来,甚至通商了。”
地窖里一片死寂。诺敏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通商?使节往来?那个曾经势同水火、在艾因·贾鲁特杀得尸山血海的敌人之间,如今竟然……可以和平往来了?那场吞噬了纳雅、其木格以及无数生命的西征,那巴格达冲天的烈焰,那阿勒颇城破时的绝望,这一切的惨烈与牺牲,最终换来的,竟是……商路的重开和使节的握手?
一种极其荒诞的、近乎撕裂的感觉攫住了她。她为之付出青春、双手沾满血污、最终像地鼠一样藏身于此的宏大叙事,在时间的河流冲刷下,竟然变成了史书上轻飘飘的一页,变成了商人口中可以讨价还价的背景。
“还有……”赛义德似乎下定了决心,说出最关键的信息,“商队里的人私下说,伊儿汗国如今……尊奉一种新的宗教,叫什么……‘伊斯兰’?很多旧的规矩都变了……连大汗,都皈依了。”
伊斯兰?诺敏对这个词并不陌生。在阿勒颇,在扎因丁和那些病患口中,她早已无数次听到。那是这片土地的主流信仰,是马穆鲁克王朝的立国之基。而如今,她所属的、曾高举着长生天苏鲁锭旗帜的蒙古汗国,竟然也……皈依了?
故乡,那个记忆中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草原,那个有着萨满鼓声和篝火祭祀的部落,在她心中最后一点清晰的影像,也随着这个消息,彻底模糊、碎裂,化为了无法辨认的尘埃。她仿佛成了一个没有过去的人,被连根拔起,抛掷在时间的洪流中,眼睁睁看着源头的水质都已改变。
赛义德感受到了地窖中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某种无形的震动,不敢再多言,轻轻放下食物和水,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诺敏依旧保持着那个手指停顿的姿势,僵立在黑暗中。脑海中,往日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豁阿赤师父向着长生天洒下马奶酒,纳雅百夫长冷硬地传达西征命令,蒙古大营中士兵们围绕着萨满祈祷胜利,巴格达陷落时那些被焚毁的、属于其他信仰的典籍……这一切的信仰、荣耀与牺牲,如今看来,像是一场盛大而虚无的幻觉。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在狭窄的地窖里回荡,干涩而苍凉。笑了几声,又戛然而止,只剩下沉重的喘息。
多么讽刺。她,一个蒙古萨满的学徒,如今藏身于一座伊斯兰城市的腹地,用融汇了多方智慧的医术,救治着这片土地上的生灵。而她的故国,却抛弃了长生天,皈依了她藏身之地的信仰。历史的洪流,以这样一种她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和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她缓缓放下手,不再去触摸那黏土模型。她摸索着,走到师父的皮箱旁,打开,手指拂过那卷波斯羊皮纸,那本阿拉伯医书,她自己的碎布笔记。这些,才是她如今真实的“根”,是她安身立命的凭依。至于那个已然陌生的、连信仰都已改变的“故土”,或许,只存在于她越来越模糊的记忆里了。
地窖外,阿勒颇的夜空或许繁星依旧。但对诺敏而言,某些支撑了她许久的、关于来源与归属的认知,在这一夜,彻底崩塌了。她不再是被放逐的游子,而是真正成了这片异域土地上一个无源无依、却也无所羁绊的……纯粹的医者。故土之讯,没有带来慰藉,只带来了更深沉的虚无与,一种奇异的、斩断过往绳索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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