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农时细务 (第2/2页)
这一日,朱炎在行辕二堂召见了按察使司的官员及周文柏,专门商议吏治问题。堂内气氛凝重,案几上堆放着分类整理的卷宗。
“信阳州户房司吏张某,于发放春耕贷种时,以‘耗损’为名,每石克扣三升,累计贪墨粮谷十五石,证据确凿。”
“汝宁府某县刑房书办,勾结当地讼棍,包揽词讼,诬陷良民,索取钱财,致一农户破家。”
“更有甚者,”周文柏补充道,“罗山县新任知县,到任后虽未公然对抗新政,然遇事推诿,于清丈田亩、推行乡兵等事上消极怠工,致使政令在该县推行迟缓,民怨渐起。观风使报,其人与当地几家未受陈氏案牵连的士绅过往甚密。”
朱炎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他早已料到,触及根本利益的改革,必然会遇到各种形式的抵抗。雷霆手段处置了陈氏、刘员外等出头鸟,震慑了明面的反对者,却也让更多的阻力转入了地下,变得更加隐蔽和迂回。
“张某与那书办,依《大明律》及本官此前颁布的《吏治整饬条例》,该当何罪?”朱炎看向按察使。
按察使躬身回道:“回部堂,贪墨粮饷、枉法害民,罪证确凿,按律当革职拿问,徒三年以上。情节严重者,可流徙。”
“不够。”朱炎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非常之时,需用重典。此二人,立即锁拿,查抄家产,三日后,于信阳州衙门外明正典刑,公告其罪状!让所有胥吏都去看看,伸手的下场!”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周文柏:“至于那位罗山知县……其罪在‘不作为’,看似无大恶,实则危害更甚。他以为不贪不占,便可安然度日,尸位素餐,便是大错特错!”
“部堂的意思是……”
“以总督行辕名义,行文申饬,列其怠政诸事,限其半月之内,将延误之政务一一厘清,并呈报整改方略。若仍无起色,或敷衍了事,便以‘才力不济,难堪重任’为由,奏请朝廷,将其调任闲职,或直接革职!”朱炎冷然道,“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在本官治下,无能即是罪过!占着位置不做事,比做错事更不可饶恕!”
命令迅速下达。信阳州衙门外,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和张贴的罪状公告,再次震慑了蠢蠢欲动的胥吏阶层。而针对罗山知县的处理方式,也在官员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以往那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庸碌官场哲学,在这里似乎行不通了。
与此同时,朱炎也并未一味严惩。他授意周文柏,从“观风使”的报告和日常政务中,留意那些勤勉务实、勇于任事的下层官吏,无论出身。很快,一份包括七里乡里正李实、石泉县某积极推行新农具的劝农吏、以及在钱粮核算中表现出色的州衙小吏等十余人的名单,被呈报上来。
“此文柏,拟一份嘉奖令,对这些官吏予以公开表彰,并酌情擢升或给予物质赏赐。将其事迹,连同罗山知县被申饬的文书,一并下发各州县。”朱炎指示道,“要让众人看到,在本官这里,肯做事、能做事的,必有前程;混日子、拖后腿的,绝无立足之地!”
赏罚分明,恩威并施。这套组合拳下来,湖广北部的官场风气为之一肃。胥吏们办事效率似乎提高了些许,推诿扯皮的现象有所减少;一些原本观望的官员,也开始打起精神,认真对待总督行辕下达的各项政令。
然而,朱炎心中并无丝毫轻松。他知道,这仅仅是表面上的收敛。积弊已深入骨髓,绝非几次雷霆手段和嘉奖所能根除。更多的抵抗会转入更深的暗处,以更巧妙的方式进行。吏治的澄清,将是一场漫长而反复的较量。
“猴子那边,对各级官员,尤其是州县主官及关键胥吏的暗中监察,还需加强。”朱炎对周文柏叮嘱道,“不仅要查其贪墨,更要留意其人际往来、政策执行中的细微偏差。我们要防的,不仅是蠢蠢欲动的贪欲,更是那种无声的消解与扭曲。”
“属下明白。”周文柏肃然应道。他深知,总督大人这是要将一张无形的监察之网,织得更加细密,以确保新政的意志,能够穿透层层阻碍,真正抵达底层。
信阳的春日,阳光和煦。但在这平静的表面之下,一场关乎权力执行效率与纯度的无声较量,正在每一个衙署、每一个乡里悄然进行着。朱炎如同一个耐心的工匠,小心翼翼地剔除着旧肌体上的腐肉,同时试图催生出健康的新生组织。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但他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