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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新知与旧学

第249章 新知与旧学 (第2/2页)

场面激烈,声浪渐高。李瑾冷眼观察,见在座许多年高德劭、学风正统的耆宿,虽未必全然赞同孔颖的激烈,但眉宇间对新学的疏离与疑虑显而易见。而年轻一辈中,不少人眼中则闪烁着求索与兴奋的光芒。这正是时代裂痕的缩影,旧日的庞大身影与新时代的躁动脉搏在此交锋。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气氛近乎凝滞之际,一位始终静坐旁观、银发矍铄的老者缓缓开了口。他是前太子宾客杨炯,学问渊博,德高望重,虽已致仕,一言仍可影响清议风向。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让嘈杂的现场为之一静。
  
  “诸君之论,老夫听之良久。”杨炯抚须,目光平和地扫过众人,“孔颖之忧,在于道统之正;三郎之求,在于实利之兴。二者看似冰炭,然则,岂无相济相成之道?”
  
  他转向孔颖:“仲达,你重义守道,此士人风骨,无可指摘。然《易》有云:‘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又云:‘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圣人亦不讳言‘利’,所利者,天下万民之公利也。若格物之学,果能厚生利民、强固国本,此非‘义’之彰显、‘道’之践行乎?”
  
  他又看向李瑾:“三郎倡新学,志在富国惠民,其心可嘉。然则,治国平天下,终以人心为本,以教化为先。若士子皆溺于奇巧,德性不修,经史不读,则智巧愈精,或为祸愈烈。昔日公输般之巧,为墨子所屈,所恃者非技,乃兼爱非攻之大道。故,新学可兴,实利可求,然道统之本不可移,人心之教不可废。当使治新学者,亦通经义,明礼义廉耻;使习旧学者,亦知实务,不尚空谈虚文。文武之道,一张一弛;道器之辨,本末相资。如此,方是长治久安之途。”
  
  杨炯之论,是一种典型的折衷与调和。他试图在旧学的道德框架内,为“实学”、“新学”寻觅一个合法且从属的位置:可用于“致用”,但不可动摇“明体”;可追求“器利”,但必须服从“道本”。这代表了朝野间相当一部分稳健派士大夫的态度——他们看到了新学的实用价值,愿意接纳其带来的益处,但坚决要维护儒家意识形态的绝对主导与士人阶层的文化领导权。
  
  李瑾心知,在当下,这已是能为新学争取到的最佳空间。彻底颠覆旧有体系既不现实,亦非其初衷。他需要的,是一个让新思想、新方法、新技术得以存活、试验、成长的缝隙。他立即顺水推舟,郑重表态:
  
  “杨公高论,如醍醐灌顶,瑾受教匪浅。格物之学,所求无非‘真’与‘用’。明物理以致用,用之中自涵德行。譬如医者,必先怀仁恕之心,而后研习方技,此乃仁心仁术,本末一体。格物院诸生,除专攻艺业,亦需诵读经史,切磋义理,所育之才,乃是通经致用、明体达用之才,非仅知奇巧、不谙大义之匠。若能造就此等人才,方不负朝廷设学育人之本意。”
  
  他巧妙地将争论焦点,从根本性的“道器义利”之争,拉回到相对具体的“培养什么样的人才”这一更易操作、也更具说服力的问题上,并承诺新学教育中会包含传统经学,以安抚旧学派的不安。
  
  上巳文会,在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中落幕。没有胜败,但思想的裂痕已然公开,且更深了。旧学派依旧警惕,但杨炯的定调,为“有用之学”的有限存在开了绿灯。新学派则更加清醒,他们的道路必将伴随着与旧传统的持续摩擦、妥协与博弈。
  
  然而,思想的地火一旦喷涌,便难以遏止。洛水之畔的这场交锋,迅速化身为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在洛阳、长安的茶楼酒肆、书院学舍间流传。“道”与“器”、“义”与“利”、“古”与“今”、“虚”与“实”的辩难,从格物院的围墙内,涌向了整个帝国的精神领域。支持者与反对者都在聚集同侪,打磨论点,积蓄力量,准备着下一轮更为广泛、也更为深入的较量。
  
  回到格物院,李瑾望着“致知堂”的匾额,对身旁神色各异的陆明远、秦鸣鹤、宇文恪等人沉声道:“今日之辩,意料之中。新旧之争,非口舌可定,乃时势所趋。杨公所言‘本末相资’,是眼下可行之策。我等不必执着于经义词章之辩,当以实绩示人。新舰可曾试航?伤兵活人几何?纺机是否增效?钟楼可利民生?稻种能否增产?此等实实在在的功绩,一桩胜过万言空论。让事实说话,让生民受益,让国力增强,则新学之根基自固。然院内生徒,经史教化不可偏废,需使其知晓,吾辈所求之‘真’与‘用’,其归宿,终是‘善’与‘仁’,是天下生民之福。”
  
  他知道,这场思想领域的漫长变革,才刚刚开始。旧学的殿堂依然巍峨,新知的幼苗尚在风中摇曳。但种子已破土,辩论已启程。一个融合与裂变、固守与求索的时代,其思想交锋的序幕,已由洛水之畔那场并不风雅的争论,铿然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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