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弘仁弱性宽 (第2/2页)
这个处理方案,比留中不发要严厉,比严惩查办要温和,既坚持了原则,又留有余地,显示出李弘在政治上的成长。刘、元二人闻言,心中暗赞太子思虑周全,既能坚持仁政本心,亦懂权变之道,齐声称善。
然而,当这份由李弘亲自斟酌词句、力求稳妥的处置意见呈送到武则天面前时,还是引发了她明显的不悦。她看着奏疏上太子力主“核查”、“整改”、“申饬”等字眼,朱笔在纸上悬了许久。她当然知道薛怀义有诸多毛病,贪财好利,行事张扬,但她要用他。用他对佛教界的号召力(哪怕是虚假的),用他督造明堂天堂的“功绩”,用他来彰显自己“天命所归”的神圣光环。在她看来,薛怀义就像一把好用的刀,或许有些锈迹,或许不够精致,但足够锋利,也足够听话。只要他还能办好她交代的事,只要他的“过失”不触及她的根本权力,她愿意容忍,甚至回护。
而太子,却要用“国法”、“民瘼”这些“大道理”来约束、敲打这把刀。这在武则天看来,多少有些“书生意气”、“不谙世事”。她最终还是在太子的处置意见上批了“可”,但附加了一句:“薛师督工,自有其功。核查务求其实,勿为浮言所惑。整改事宜,着怀义自陈,酌情办理即可。”明显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维护之意依然清晰。
李弘接到批复,看到母亲附加的那句话,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母亲同意核查,已是给了他这个监国太子面子。但“酌情办理”、“勿为浮言所惑”的暗示,又让他感到一种无力。他似乎触摸到了一道无形的墙——一道由母亲多年的执政风格、用人策略、以及现实利益考量构筑的墙。他的“仁政”理想,在这道墙面前,显得有些苍白。
三、朝堂之争,母子隙生
真正的冲突,爆发在一场关于科举取士的朝议上。
礼部根据之前“洞晓玄义科”试行的经验,并结合“三教同风”的国策,提出了一项新的建议:在常科之外,增设一种不定期的“通才茂异科”,专门选拔那些不仅精通儒家经典,同时对佛、道典籍,尤其是朝廷钦定注释的《大云经疏》等“新学”,以及天文、历算、水利、刑律等“实学”有深入研究或特殊才能的士子。旨在打破纯以诗赋、经义取士的旧格局,为朝廷选拔更多“经世致用”、且“思想可靠”的“通才”。
此议一出,朝堂哗然。支持者多为北门学士集团、部分务实派官员以及李瑾暗中推动的一些年轻官员,他们认为这是“与时俱进,广纳贤才”的必要之举,有助于打破士族对文化的垄断,选拔真正有用之才。反对者则多为传统的经学世家、守旧派文臣,他们激烈抨击这是“以夷变夏,败坏学风”,“重术轻道,舍本逐末”,将使科举沦为“杂学”竞技场,有损“圣人之道”的纯正。
双方在朝堂上引经据典,争论不休。李弘作为监国太子,主持了这场辩论。他内心是倾向于支持改革的。李瑾多年的教导,使他明白“治世需实学,取士当求全”的道理。他也看到了现行科举的某些弊端,一些士子只知死背经义,钻研诗赋格律,对实际政务一窍不通。而且,推广“三教同风”的国策,也需要在人才选拔上有所体现。
然而,他更希望这场改革能平稳推进,减少阻力。在听取了双方激烈辩论后,他试图调和,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诸位爱卿所言皆有道理。取士之道,固当崇圣人之学,亦不可偏废经世之能。礼部所议‘通才茂异科’,本意为广开才路,其心可嘉。然,骤然改制,恐士子惶惑。不若暂缓单设一科,可于现行进士、明经科中,适当增加‘时务策’与‘新学’(指钦定佛道要义)的考核比重,并鼓励士子兼习实学。待风气渐开,再行斟酌。如此,既顺应时势,亦不至动摇根本,诸位以为如何?”
这方案其实相当温和,是一个渐进改革的思路。但反对派抓住“动摇根本”四字,认为太子此言已是倾向“杂学”,更加激烈地反对。而支持改革的一方,则觉得太子过于保守,让步太多。
就在朝堂争论陷入僵局时,一直静听未语的武则天,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够了。”
殿中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御座之侧。
武则天凤目扫过群臣,最后落在李弘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太子仁厚,欲求两全,其心可悯。然,治国如驭马,缰绳在手,当收则收,当放则放,岂能因马畏鞭策而逡巡不前?朝廷取士,自当以朝廷所需为准。何为所需?忠君爱国,通晓时务,能为朕用者,即是所需!诗赋经义固不可废,然拘泥成法,不达时变,要之何用?”
她顿了顿,语气转厉:“增设‘通才茂异科’,正为破此积弊!此事,礼部既已详议,着即拟定细则,报朕核准后,明年即行开科!有敢再以‘败坏学风’、‘动摇根本’等虚言阻挠者,便是因循守旧,不识大体,着吏部记档考功!”
此言一出,支持改革的官员精神一振,而反对者则面色灰败,噤若寒蝉。天后一锤定音,再无转圜余地。
李弘站在御阶下,脸上火辣辣的。母亲的决断,干净利落,也毫不留情地将他试图调和、寻求共识的努力击得粉碎。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以及一丝被当众“驳回”的难堪。他明白,母亲的决策或许更有效率,更符合当前巩固权力、推行新政的需要。但他同时也忧虑,如此强硬推行,是否会让那些守旧的士大夫寒心,激化矛盾?治国,难道只能依靠乾纲独断,而不能兼容并包,寻求最大共识吗?
朝会散去,李弘心情郁郁地回到东宫。刘祎之、元万顷跟了进来,想要劝慰。李弘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言。他独自走到窗前,望着殿外渐沉的暮色,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母后……雷厉风行,自能廓清迷雾,震慑宵小。然,”他转过身,眼中带着迷茫与思索,“为政之道,除却决断,是否亦需包容?除却威权,是否亦需怀柔?如此刚猛,”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刘、元二人都听懂了——如此刚猛,能持久否?能得人心否?
消息传到紫微宫。武则天听完内侍的汇报,冷哼一声,对上官婉儿道:“太子还是太仁弱了。朝堂之上,岂是乡愿和稀泥的所在?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那些腐儒,畏威而不怀德,不施以雷霆,他们岂肯挪动半步?弘儿……还需磨砺。”话虽如此,她眼中也掠过一丝复杂。儿子的仁厚,是她珍视的品德,但若这仁厚成为施政的拖累,甚至可能被别有用心者利用,那便是致命的弱点。她开始觉得,或许该让太子多见见“风雨”,多经历些“挫折”了。
而此刻的李瑾,在得知朝堂上这场母子间隐然的理念交锋后,心中暗叹。他既理解姐姐的无奈与果决,也体谅太子的仁心与困惑。他知道,“仁弱性宽”是太子的优点,也可能是他未来执政的挑战。如何引导他将这份仁厚,转化为真正的治国智慧与魄力,而非优柔寡断;如何调和母子之间日渐显露的施政理念差异,避免其演化为权力冲突,这或许是他接下来,最需要费心谋划的难题。权力的交接,从来不只是名位的转移,更是理念、风格乃至背后利益格局的深刻调整。这场调整,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其间的波澜,恐怕比预想的更为微妙与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