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后继当有人 (第1/2页)
麟德二十三年,夏。
太子李弘的病,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尽管人已日渐康复,能倚榻读书,能在宫人搀扶下于庭院缓行,甚至开始批阅一些经过筛选的、最为紧要的奏疏,但那一场来势汹汹、几乎夺去帝国储君性命的“时气”,却像一道深刻的烙印,烙在了皇帝李治、天后武则天、相王李瑾,以及所有密切关注着帝国未来的核心重臣心上。它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揭开了那层被“二圣临朝、天下承平”表象所掩盖的、关乎帝国命脉的最脆弱之处——继承人的健康与稳固。
太子病榻前惊心动魄的十几个昼夜,不仅是对武则天母子亲情的极限考验,更是对整个大唐王朝权力交接链条的一次剧烈摇晃。当那根被视为理所当然的、连接现在与未来的链条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时,所有身处权力核心的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他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地意识到:一个储君,远远不够。一个看似稳固的传承序列,在无常的病痛与命运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紫微宫,贞观殿。皇帝的寝殿内弥漫着常年不散的药香,比之东宫丽正殿,这里的陈设更为古朴庄重,却也透着一股沉疴积年的暮气。李治半倚在铺设着软垫的御榻上,身上盖着薄衾,面色是久病之人特有的苍白与浮肿,唯有一双眼睛,在听政或思索时,仍能透出属于帝王的、洞察世情的锐利。武则天坐在榻侧,手中拿着一份奏疏,正低声念着。李瑾则侍立在旁。
奏疏是雍州长史狄仁杰所上,详细禀报了今岁“通才茂异科”在洛阳、长安两京的筹备进展,以及各州举荐的才俊名录、策论要点。这是李瑾力主、武则天支持、李治首肯的一项重大革新,旨在打破门第局限,从更广泛的士人乃至庶民中,选拔精通实务、明于时务的干才。如今,在太子病愈、朝局渐稳之际,这项关乎未来官僚体系血液更新的举措,被重新提上了最优先的议程。
李治听得很仔细,偶尔咳嗽几声,打断武则天的诵读,便会微微抬手,示意继续。直到武则天念完,将奏疏合上,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狄仁杰……办事稳妥。此科所取,不重辞藻浮华,而重经世致用,明法度,知吏事,通钱谷……很好。太子……对此事也很上心。他前日还与朕说,此科若成,可为朝廷源源不断输送实干之才,补经学取士之偏。”
“陛下说的是。”武则天将奏疏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语气平静,“弘儿虽在病中,亦常问及此事。只是他如今……”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自明。太子需要长期静养,短期内难以承担繁重的选才、育才之责。
李治的目光缓缓移向李瑾:“九郎,此事是你一力主张,具体章程,你最清楚。如今弘儿需静养,这开科取士、遴选才俊、乃至后续的安置任用,你需多费心。此非一科之得失,实乃为国家储才,为未来奠基。所选之人,不仅要才堪其任,其心性、忠诚,尤为要紧。”
“臣弟明白。”李瑾肃然躬身,“陛下、天后放心。此次开科,臣与狄仁杰、刘祎之等人反复斟酌,务求公正严明,选拔真才。所选之人,无论出身,皆需在基层历练,观其行,察其能,再酌情擢用。弘儿虽暂不能亲力亲为,然此辈英才,将来皆是辅佐新君的股肱,自当使其明了储君仁德,心向东宫。”
“嗯。”李治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许,随即又化为深深的忧虑,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从肺腑最深处发出,带着沉疴的虚弱与对未来的无尽隐忧,“储才……储才……朕近来,愈感精力不济,时日无多矣。媚娘,”他转向武则天,目光中充满了依赖与托付,“你与九郎,是我最信重之人。弘儿仁孝,然体弱……此次之险,朕思之,犹自后怕。这江山,终究是要交给他的,可他这般身子骨……朕实在放心不下。”
他喘息了几下,继续道,声音更显低沉:“国赖长君,更赖明君、贤君。弘儿之德,朕不忧。朕忧的,是他能否承担这万里江山的重负,能否在朕……之后,稳住朝局,驾驭群臣,抚绥万民。他身边,必须有足够多、足够能干、也足够忠诚的臂助。一个刘祎之不够,一个狄仁杰也不够,需要一群,一代人!”
李瑾心中凛然。皇帝这番话,看似是忧虑太子健康,实则点出了一个更深层、更迫切的现实:单靠一个太子,风险太大。必须建立一个更广泛、更稳固的“接班人群体”和“辅政梯队”,形成人才储备和权力结构的“冗余”,才能应对太子可能出现的任何不测,确保帝国权力的平稳过渡。这不仅仅是多培养几个能臣,更涉及到对现有权力结构、皇子关系、乃至未来朝局走向的深远布局。
武则天显然也听懂了,她握住了李治枯瘦的手,语气坚定:“陛下放心,有臣妾在,有九郎在,必竭尽全力,为弘儿,也为这大唐江山,选贤任能,固本培元。弘儿的身体,有太医精心调理,假以时日,定能康健。至于辅弼之臣……”她的目光与李瑾一触,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深意,“陛下所见极是。一个太子不够,十个、百个能臣干吏,亦不够。需得建立起一套源源不断选拔、培养、历练、任用人才的章程,使贤者在位,能者在职,无论中枢地方,皆有忠良干才,则朝廷安,天下安,纵有风波,亦能从容应对。”
“正是此理。”李治似乎有些疲惫,闭上了眼睛,但话语仍在继续,像是最后的叮嘱,“储君要教,贤王要用,能臣要育。弘儿那边,你们多费心教导,但不可使其过劳。贤、显、旦他们,也都渐次长成,要给他们机会历练,知晓民间疾苦,明白为政之艰,将来方可为弘儿臂助,而非……掣肘。还有,九郎,”他睁开眼,看向李瑾,“你的那些‘新学’弟子,通晓格物、算学、经济,皆是务实之才,要大胆任用,放到合适的位置上去。这天下,不能只读圣贤书,还需懂得如何治河、如何理财、如何强兵……”
这番话,几乎是在为未来数年,甚至十数年的帝国人才战略定下基调。它超越了单纯的“培养太子”,而是着眼于构建一个多层次、多维度、具备强大韧性和延续性的后备力量体系。这个体系的核心,自然是太子李弘,但外延,则包括了其他逐渐成年的皇子(如英王李显、相王李旦等),包括了通过“通才茂异科”等新渠道选拔的寒门庶族精英,包括了李瑾着力培养的、具有“新学”背景的实务官员,甚至也包括了那些在现有体制下表现出色的年轻官僚。
这无疑是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工程,涉及到权力的分配、利益的调整、观念的冲突。但太子这场大病,如同一声警钟,让所有执棋者都清醒地认识到,这件事,必须做,而且要尽快做,稳步做。
数日后,紫微宫政事堂旁的一间精舍内,武则天、李瑾,以及几位最核心的心腹重臣——侍中裴炎、中书令李敬玄、刚刚被加衔同中书门下三品、实际主持“通才茂异科”的狄仁杰,以及太子左庶子、北门学士之首的刘祎之,举行了一场小范围的、机密的会议。
没有繁文缛节,武则天开门见山:“今日召诸位前来,只议一事:如何为国储才,为将来计。太子之疾,虽已无碍,然足为深戒。陛下龙体,亦需静养。朝廷未来,系于贤才。诸位皆股肱之臣,有何良策,但讲无妨。”
李敬玄率先开口,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沉吟道:“天后,相王,储才之事,古已有制,无非科举、察举、门荫。然科举偏重诗赋经义,察举易为豪门把持,门荫则难免良莠不齐。今设‘通才茂异科’,正为补此弊。然一科之取,不过数十百人,杯水车薪。臣以为,当扩大规模,形成定制,每岁或每两三岁一举,分门别类,选拔明法、明算、明经、乃至知农、通工之专才。此为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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