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磨合中的乱 (第2/2页)
“清理?谈何容易!”老臣愤然,“无凭无据,仅凭风闻,如何清理?且那些人背后,哪个没有点根脚?牵一发而动全身!”
争论在政事堂内同样激烈。反对咨政院的声音再次高涨,认为其已成“藏污纳垢之地”、“徒耗国帑”、“紊乱朝纲”,请求裁撤或大幅限制其权力的奏疏,又开始悄悄增多。
就连一直坚定支持咨政院的王元宝,私下里也感到疲惫和困惑。议事的低效与争吵让他心力交瘁,而院内渐起的钻营与私利之风,更让他感到不安。一次休会时,他对着几位比较谈得来的商贾、乡绅同僚叹道:“诸位,我等来此,本是为国建言,为民请命。可如今……你看那刘员外(指那位为家乡夸大灾情的致仕官员),句句不离河北,仿佛朝廷亏欠他乡里多少!还有那周掌柜,议论市舶司条例时,那点子私心,谁看不出来?如此下去,我等所言,还有几分公心?朝廷还能信我们几分?”
一位老成些的乡绅低声道:“王兄,水至清则无鱼。有人的地方,就有私心。咨政院非仙家洞府,岂能免俗?关键在于,要有规矩管着,让私心不能明目张胆,让公议仍为主流。只是如今这规矩……唉,还是太粗疏了。狄相国日理万机,岂能事事亲为?需得有个更细致、更严密的章程才好。”
这番话,说到了许多尚有公心、真正希望咨政院能发挥作用的咨政员心坎里。他们开始意识到,仅有“畅所欲言”的初衷是远远不够的,没有严密的规则约束和有效的组织引导,所谓的“议事”,很容易滑向无序的争吵和私利的角斗场。
这混乱的一切,自然也传到了深居简出、健康时好时坏的梁国公李瑾耳中。这一日,狄仁杰和宋璟联袂来到梁国公府探病,同时也带着深深的忧虑,向李瑾禀报了咨政院近期面临的困境。
听完狄仁杰的详细描述,斜倚在榻上的李瑾,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那因病痛而略显憔悴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思索。
“仁杰,广平(宋璟字),莫要焦急,更不可因此动摇。”李瑾的声音有些虚弱,但语气却异常平稳,“此等乱象,乃意料中事,甚至可说是必经之途。”
“哦?国公早有预见?”宋璟问道。
李瑾微微点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望向遥远的地方:“将不同出身、不同利益、不同理念之人,聚于一堂,使之议论国事……此乃亘古未有之创举。人性本私,聚之则必有争。初时或因新奇、或因敬畏而收敛,时日稍长,则本性必露。争发言之机,是为一乱;争议题之利,是为二乱;借身份谋私,是为三乱;因理念而党同伐异,是为四乱……如今所见,不过初露端倪罢了。”
狄仁杰叹道:“国公明鉴。如今院内议事,确如市井争吵,各执一词,难以形成共识,效率低下。院外则钻营请托之风渐起,咨政员良莠不齐,恐污此院清名,亦损朝廷威信。朝中反对之声,再次鹊起。下官与广平虽竭力维持,然深感规矩不立,后患无穷。”
“规矩……”李瑾喃喃重复着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微弱却锐利的光芒,“不错,无规矩不成方圆。咨政院之设,本意是开一口,疏壅塞。然若开口而无堤防,则成泛滥之祸;疏塞而无沟渠,则成漫溢之灾。如今开口已开,壅塞稍疏,接下来,便是筑堤防、挖沟渠的时候了。”
他喘了口气,示意侍从将他扶起一些,继续道:“咨政院之乱,根子在‘无规’或‘规不细’。议事如何有序?发言孰先孰后?时间如何限定?议题如何设定?争论如何裁决?意见如何汇总?咨政员如何遴选、监督、汰换?若有徇私、泄密、攻讦,又当如何惩处?……这些,都需有明文规定,公之于众,人人遵守。规矩要细,要严,要可操作。尤其要防范结党营私、借机牟利。咨政员可陈情,可建言,但绝不可将院内所议,作为个人或家族谋利之阶。此线,必须划清,违者严惩不贷。”
狄仁杰与宋璟对视一眼,精神一振。他们来找李瑾,正是希望这位制度的开创者,能为陷入混乱的咨政院指出一条明路。李瑾所言,句句切中要害。
“此外,”李瑾缓了缓,又道,“咨政院非决策之所,其意见仅供参酌。然如何参酌?朝廷需有反馈。重大议题,咨政院议论后,朝廷无论采纳与否,最好能有明示,简述理由。如此,咨政员方知其所言非虚掷,朝廷亦显兼听之明。此乃良性循环之要。”
“国公所言极是!”宋璟抚掌道,“有规可依,有惩可惧,有反馈可期,则咨政院可渐入正轨。只是这具体规程……”
李瑾微微阖眼,似在回忆,又似在构思。片刻,他睁开眼,对侍立一旁、一直默默记录的上官婉儿道:“婉儿,取纸笔来。我将所思所虑,草拟一份《咨政院议事规要》大略,供仁杰、广平参详完善。至于咨政员之遴选、监督、惩处等法,亦需另行拟定……”
窗外的蝉鸣聒噪不休,而病榻上的老人,却开始以惊人的专注,为那个他一手推动诞生、如今正陷入混乱和质疑的新生机构,构思着能够约束其行为、引导其方向、保障其存续的“规矩”。他知道,这“磨合中的乱”是痛苦的,却是新事物成长无法避免的阵痛。而他能做的,就是在阵痛中,为其接生出一套相对坚固的“骨骼”与“血脉”,至于它未来能否真正成活、成长,则要看后来者的智慧与这个古老帝国的气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