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门庭渐冷清 (第2/2页)
狄光远略一迟疑,脸上露出一丝敬佩之色:“国公明鉴。家父确有一二心事,难以决断,又觉此事……不便与太子殿下深言,更不宜在朝堂讨论。想着国公虽在江湖,心忧庙堂,或能以超然之姿,给予点拨。信中有提及,晚生……便不多言了。”
李瑾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而问起狄光远近日读什么书,可有什么新作。两人聊了些书画诗词,气氛轻松。约莫一盏茶功夫,狄光远便起身告辞,说是还要去探望一位卧病的师长。
送走狄光远,李瑾拆开狄仁杰的信,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展开,轻轻叹了口气,将信递给婉儿:“狄怀英这是遇到棘手事了。新政推行,触及旧利,反弹不小。东宫那边,又有些新进之人急于求成,想借太子之势,行激进之事,与狄、宋等人的稳进之策颇有抵牾。他是怕激化矛盾,又恐拖延生变,进退维谷啊。”
婉儿接过信看了看,低声道:“狄相这是想请您在合适的时候,或许能在陛下面前,或是通过太平公主殿下,稍稍转圜,缓和局势?”
“老夫一个致仕老臣,能转圜什么?”李瑾摇摇头,语气淡然,但眼中却带着深思,“况且,陛下既已撤帘,便是真放手了。这等具体政务,她不会轻易再插手。至于太平……她身份特殊,更需避嫌。狄怀英这封信,诉苦的成分居多,真正的用意,怕是让我知道朝中现状,心中有数罢了。他并非真要老夫做什么,而是……寻求一种理解,或者说,确认老夫虽不在朝,目光仍在。”
他将信折好,放在一边,重新拿起那本地理杂记,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喃喃道:“人走茶凉,本是常情。这茶凉了,才能看清,谁是真的朋友,谁又只是冲着你这碗‘热茶’来的。狄怀英、宋广平他们,是能共饮凉茶之人。至于那些闻风而散、甚至避之不及的,也不必在意。只是这朝堂风向……太子年轻,身边难免有各种声音。狄、宋等人秉持的,是我们当年定下的稳中求进、兼顾新旧的路子,怕是要经受些冲击了。”
婉儿将煮好的茶斟了一盏,递到李瑾手边,轻声道:“国公既已致仕,朝堂风雨,便由他们去吧。太子殿下总要自己经历,才能成长。狄相、宋公皆是能臣,自有应对之道。您如今最重要的,是保重身体。”
李瑾接过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他吹了吹浮叶,啜饮一口,感受着那蒙顶茶特有的甘醇香气在口中化开,缓缓道:“是啊,由他们去吧。老夫如今,就是个喝茶、钓鱼、看闲书的糟老头子咯。”话虽如此,他眼底深处那抹对时局的关切,却并未完全消散。
这时,老陈又来到暖阁外,禀报道:“国公爷,公主府遣人送了些新鲜的荠菜和香椿,说是今早庄子上刚摘的,最是鲜嫩,让您尝尝春鲜。另外,还捎来一封信。”
太平公主的问候和馈赠倒是几乎每日都有,有时是时鲜果蔬,有时是新巧玩意,有时是宫中新制的点心,信件里也多是家长里短、趣闻轶事,或是询问李瑾身体起居,字里行间透着亲昵与关切。李瑾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这丫头,总惦记着我这老头子的胃口。信拿过来吧。那些荠菜,让厨下晌午做个荠菜馄饨,香椿炒个鸡蛋,清爽些。”
老陈应声去了。婉儿笑道:“公主殿下是真把您当自家长辈般孝敬了。有她在,这曲江畔也不冷清。”
“是啊,”李瑾展开太平的信,看着那熟悉的、略带跳脱的字迹,眼中暖意更浓,“有这丫头,有你们这些老伙计偶尔来说说话,有这满园春色,一池碧水……这‘门庭冷清’,未必不是福气。至少,耳根清净,睡得安稳。”
午后,李瑾小憩片刻后,信步来到湖边水榭。春阳正好,照得水面金光点点。他让仆役搬了把躺椅,放在水榭中,自己则拿了一卷闲书,却并不怎么看,只是半眯着眼,看湖边柳絮轻飞,水鸟嬉戏。远处湖面上,游船画舫穿梭,笑语欢歌隐隐传来,那是另一个世界的热闹,与他隔着一泓春水,仿佛两个互不干扰的天地。
偶有仆役经过,也是轻手轻脚,生怕打扰了这份宁静。偌大的宅邸,除了风声、水声、鸟鸣声,便只剩下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以及他自己缓慢而平稳的呼吸声。
门庭冷清了,心,似乎也渐渐静了下来。那些曾经萦绕不去的案牍劳形、朝堂纷争、天下大事,仿佛也随着这春水,缓缓流向远方,变得模糊而遥远。他开始真正注意到庭院里那株老梅新发的嫩叶是什么形状,注意到池塘里哪尾锦鲤最肥硕活泼,注意到午后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的光斑是如何移动的。
这是一种陌生的、却又令人逐渐安心的宁静。权力的潮水退去,留下的沙滩固然空旷,却也露出了被潮水掩盖的、坚实而质朴的生活本真。李瑾知道,这仅仅是开始,他需要时间去适应,去习惯,去在这样“门可罗雀”的寂静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晚年的节奏与意义。
他端起旁边小几上婉儿新沏的茶,呷了一口,目光投向西边澄心苑的方向。那里,此刻应该也同样宁静吧?那位曾经手握乾坤、令风云变色的女帝,如今又在做什么呢?是否也同他一样,在享受着这份迟来的、带着淡淡寂寥的清净?
春风拂过水面,带来对岸隐约的乐声,也吹散了李瑾心头最后一丝波澜。他重新拿起书卷,这次,是真的看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