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闲云野鹤乐 (第2/2页)
“想起什么了?”武媚娘问。
“想起永昌初年,洛阳宫中那株百年紫薇。也是这般时节,开得极盛。陛下……那时还是天后,在树下召见臣与狄怀英,商议漕运改制之事。争辩激烈,面红耳赤,惊落了一地花瓣。”李瑾回忆道,嘴角带着笑意。
武媚娘也想起了那段岁月,目光柔和了些:“是啊,那时你力主不惜工本,疏通河道,增建仓廪,狄怀英却担心劳民伤财,力主缓行。争了足足两个时辰,最后还是按你的方略办了。如今看来,若无当年力排众议,疏通南北漕运,何来后来关中饥馑时的粮草迅捷调运?狄怀英后来也常以此事自省,说他过于保守了。”
“怀英是持重,他的顾虑也有道理。只是当时情势,不得不为。”李瑾叹道,“转眼,三十年过去了。那株紫薇,不知还在否。”
“去年还说长势不错。”武媚娘淡淡道,“草木无心,年年花开。有心的是人。争过了,做过了,也就过去了。如今坐在这紫薇树下,看花开花落,想前尘往事,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一阵风吹过,紫薇花簌簌落下,几片花瓣飘落在石桌上,茶盏旁。李瑾捡起一片,指尖捻动,那柔软的触感,与记忆中激烈争论时拂过脸颊的花瓣,似乎并无不同。只是心境,已是天壤之别。
“陛下说的是。争过了,做过了,如今也该好好看看这花了。”他微笑道。
三、弈棋
月上柳梢头,曲江池上倒映着漫天星斗与一钩弯月,粼粼波光碎银一般。梁国公府观澜阁的顶层,窗户大开,夜风徐来,带着水汽的凉意,驱散了白日的余热。
阁内灯火通明,却只设一桌一棋枰。李瑾与武媚娘隔枰相对,正在对弈。棋枰是上好的楸木所制,光滑如镜。棋子则是羊脂白玉与墨玉打磨,温润剔透。这是武媚娘多年前的珍藏,如今翻找出来,用以消磨长夜。
上官婉儿和太平公主侍立在一旁观棋,偶尔低声交谈两句,更多的是屏息静气,生怕打扰了棋局。
李瑾执白,武媚娘执黑。棋局已至中盘,黑白交错,形势胶着。李瑾的棋风,一如他为人处事,大局观强,善于经营,往往不争一城一地之得失,而在看似平淡的布局中暗藏杀机,后发制人。而武媚娘的棋路,则更显凌厉主动,善于抓住机会,制造混乱,在乱中取胜,带着强烈的进攻性和掌控欲。
此刻,武媚娘刚刚落下一步,将一枚黑子打入白棋看似坚固的边空之中,意图制造劫争,搅乱局面。李瑾凝神细看,并未急于应对,而是端起手边的药茶,轻轻吹了吹,呷了一口,目光在棋枰其他角落逡巡。
“瑾公,您这步长考,可是在算三十步后的变化?”太平公主忍不住小声打趣。她棋力不弱,看出母亲这手棋的凶狠。
李瑾摇摇头,微笑道:“非也。陛下此手,看似凶狠,实则是攻敌之必救,意在调动老夫。老夫若急于在此处应对,便落入陛下步调,其他地方难免出现疏漏。”说着,他将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枰上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甚至有些偏僻的位置。
武媚娘眉头一挑,仔细审视这手棋。太平和婉儿也凝目看去,初时不解,片刻后,太平“咦”了一声,婉儿眼中也闪过恍然之色。
这手棋,并非直接应对黑棋的打入,而是远远地加强了白棋另一条大龙的根基,同时隐隐对中腹黑棋的潜力形成威慑。它看似退让,实则是以退为进,巩固自身,静观其变。你若真在边上开劫,我未必怕你,但我更厚的根基会让你投鼠忌器;你若不理,我这手棋的后续威力会逐渐显现。
“好个以静制动,后发制人。”武媚娘沉吟片刻,放弃了立刻开劫的打算,转而补强自身中腹一处稍显薄弱的地方。棋局顿时从激烈的短兵相接,转向了更深层次、更考验全局判断的格局争夺。
“往日与陛下对弈,总觉陛下攻势如潮,迫得人喘不过气。”李瑾一边落下后续一手,一边缓缓道,“如今看来,陛下的棋,更重势,重机变。而老夫的棋,或许更重理,重积累。风格不同罢了。”
武媚娘看着棋局,淡淡道:“势不可久,理却能长存。你这一手,看似平淡,却将棋局引入了你擅长的持久局面。论机变诡道,或许我强些;但论这绵里藏针、后发制人的功夫,我不如你。”
“陛下过谦了。棋局如世事,有急有缓,有攻有守。年轻时,或许更喜欢陛下的风格,凌厉果决,开拓局面。如今老了,倒觉得,有时候慢一些,稳一些,未必是坏事。”李瑾笑道。
两人一边落子,一边偶尔交谈几句,话题从棋局本身,延伸到往昔某次政争的抉择,某位故人的轶事,甚至是对某地风物的回忆。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棋枰上,黑白棋子泛着温润的光泽。阁内茶香袅袅,偶尔响起清脆的落子声。没有朝堂上的剑拔弩张,没有奏章里的字斟句酌,只有两个卸下所有重担的老人,在方寸纹枰间,进行着另一种无声的交流与较量,亦是另一种情感的陪伴与共鸣。
一局终了,数目,李瑾的白棋以微弱优势取胜。
“承让了,陛下。”李瑾拱手。
武媚娘摆摆手,并无不悦,反而眼中带着棋逢对手的畅快:“赢就是赢,输就是输,何来承让。你这老家伙,退隐了,棋力倒没落下。明日再战!”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李瑾含笑应道。
夜深了,太平公主送武媚娘回澄心苑休息。李瑾站在观澜阁的窗前,看着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月色花影中,远处澄心苑的灯火次第熄灭。万籁俱寂,唯有虫鸣唧唧,湖水轻拍岸石。
婉儿为他披上一件外袍,轻声道:“国公,夜深了,该歇息了。”
李瑾“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望着窗外沉静的夜色,半晌,才低声道:“今日……过得甚好。”
是啊,垂钓,赏花,弈棋。简单,宁静,却充实。没有堆积如山的奏章,没有无休无止的廷议,没有勾心斗角的权衡。有的只是一池春水,满园芳菲,一局棋,一盏茶,和一个能静静陪伴、偶尔斗嘴的故人。
这便是闲云野鹤之乐么?李瑾想着,嘴角泛起一丝平和的笑意。这滋味,初尝或许有些寡淡,但细细品来,竟也回味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