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心系天下事 (第2/2页)
“元之(姚崇字),”李瑾看着他,语重心长,“你如今是国之干城,戍守边疆,责任重大。记住,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能不成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安西局面复杂,民族众多,处事更需刚柔并济,既要彰显大唐威严,亦要体恤当地部族,不可一味恃强。当年裴行俭公经营安西,之所以能服众,正在于此。”
“末将明白。”姚崇郑重应下。他此次来,除了探望,本就存了请教之心。听李瑾一席话,心中许多纷杂的思绪渐渐清晰。
姚崇走后,李瑾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他摊开一张大唐疆域图的摹本(这是他退隐后,凭记忆让人绘制的),目光在西域、东北、吐蕃、南诏等地缓缓移动。手指虚点着那些熟悉又遥远的山川地名,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驰骋边疆、经略四方的岁月。如今,他只能在这方尺地图前,为那些仍在边疆、在朝堂奋斗的故旧门生,默默思量,暗暗祈祷。
又过了些时日,太平公主来访,说起一桩“趣闻”:太子李显近来颇宠信一位来自蜀中的道士,名唤明崇俨,据说能役使鬼神,预知祸福,常以丹药、符水进献,言可延年益寿,甚得太子欢心。甚至有传言,太子私下问以国事吉凶。
李瑾听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方士之辈,多妖言惑众,以奇技淫巧取悦人主。历朝历代,宠信方士丹药而误国者,不乏其例。太子年轻,或是一时好奇,但此风绝不可长。太平,你寻机会,当委婉规劝太子,为君者,当重人事,修德政,岂可沉迷于鬼神虚妄之事?”
太平公主笑道:“瑾公放心,我已寻机劝过显弟了。只是那明崇俨确有几分伶俐,所献丹药,据说也颇有些提神醒脑之效,显弟一时难以割舍。不过我已暗中让人查那道士底细,若有劣迹,定不轻饶。狄相公、宋相公他们,也在朝会上多次谏言,请太子远离方士。显弟如今,已是收敛许多了。”
李瑾神色稍霁,但还是叮嘱道:“此事不可小觑。上行下效,若东宫好方术,则天下方士必蜂拥而至,谄媚求进,败坏风气,贻害无穷。你与狄、宋等人,还需时时提醒,防微杜渐。”
“是,瑾公教诲,太平记下了。”太平公主乖巧应道。她知道,李瑾虽退,但那份对江山社稷的责任感,从未稍减。他所虑者,深远矣。
春雨绵绵的夜晚,李瑾与武媚娘在澄心苑的水阁中对弈。窗外雨打芭蕉,声声入耳。棋局已近尾声,李瑾的白棋略占优势。
武媚娘拈着一枚黑子,沉吟未落,忽然开口道:“听说,显儿近来对漕运事务颇为上心,有意疏通汴渠,重开山阳渎,以通江淮漕运?”
李瑾落下一子,应道:“确有此事。汴渠年久失修,多有淤塞。山阳渎自前隋后,亦多废弛。若能疏通,江南财赋可更便捷抵京,于国有利。只是工程浩大,需费巨资,征用民夫甚众。太子求治心切,怕是有些急于求成。狄怀英、宋广平他们,主张分段缓修,以三年为期,逐步推进,避免扰民过甚。两下里,怕又有得争。”
“显儿像他父亲,有雄心,但有时失之操切。”武媚娘淡淡道,落下一子,局势为之一变,“不过,他能注意到漕运,想到疏通南北,总比一味沉溺声色犬马,或迷信方士丹药要强。争,便让他们争去。只要不耽误正事,朝堂上有不同声音,互相制衡,并非坏事。总好过一言堂。”
李瑾微微点头:“陛下所言甚是。只是臣担心,太子身边那些新进,急于立功,恐会鼓动太子大兴土木,强征民力。前朝炀帝之鉴,不可不察。”
“所以,才有狄仁杰、宋璟他们在。”武媚娘又落一子,语气平静无波,“若他们连这点事都办不好,劝不住,也枉费你我多年栽培,更不配坐在如今的位置上。你呀,”她抬眸看了李瑾一眼,眼中带着一丝了然与淡淡的调侃,“就是操心太多。如今你我,是观棋之人,顶多算个不在其位的‘老棋友’,可以品评,可以建议,但不能再伸手去动棋子了。乱了规矩,反而不美。”
李瑾一怔,随即失笑:“陛下教训的是。是臣……老毛病又犯了。”他投子认负,“这局棋,是陛下赢了。”
“赢你一盘棋算什么。”武媚娘端起手边的参茶,轻轻吹了吹,“只要这大唐的棋局,别下得太离谱,让后来人还有棋可下,有局可布,便算是你我这代人的功德了。”
窗外雨声渐沥,水阁内灯火温润。两人不再谈论朝政,转而说起近日园中哪株牡丹打了新苞,池塘里哪尾锦鲤最是肥硕。天下事,似乎已远在雨帘之外。但李瑾知道,那份牵挂,如同这春雨,细密无声,却已渗入心田,无法割离。只是这份牵挂,从此更多了几分超然,几分静观,几分对后来者的期许与信任。如同老农看着成长起来的儿孙在田间劳作,虽然还会忍不住指点一下垄该怎么开,苗该怎么间,但终究,土地和未来,已经交到了他们手中。
夜深,雨歇。李瑾回到自己宅中,并未立刻就寝,而是习惯性地走到书房,就着灯光,摊开一本空白的册子,提笔蘸墨,写下几行字:“永昌三十八年春,闻太子有意疏汴渠、开山阳渎,利在长远,然需防急功扰民……西域突骑施苏禄坐大,宜羁縻分制,不可轻战……东宫近方士,此风不可长,当徐徐图之……”
他写得很慢,字迹平和,不再有昔日起草诏令奏章时的激昂或凝重,更像是一种梳理思绪的日记。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合上册子,放入书架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已有了数本类似的册子。他不打算给任何人看,这只是他个人对时光、对天下的一种默默记录与对话。
吹熄灯烛,推开窗,雨后清冽的空气涌入。夜空如洗,繁星点点。远处长安城的灯火依稀可见,那里依然在运转,在决策,在决定着这个庞大帝国的方向。李瑾静静伫立片刻,轻轻关上了窗户。
心系天下事,此心难改。只是从此以后,这份牵挂,将更多地沉淀为一种深情的凝望,一种无声的祝福,以及,偶尔在知交旧友来访时,几句克制的、过来人的叮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