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舰队启航时 (第2/2页)
“朕已让太平以她的名义,从内帑拨出一笔专款,在泉州、广州、明州等地,增设‘慈航堂’,供奉妈祖海神,并命当地官员组织百姓祈福,保佑舰队平安。”武媚娘继续道,语气恢复了平淡,“朝廷的祭祀是朝廷的,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毕竟,这支舰队,也算是在你我手中孕育成形的。”
李瑾心中一暖。媚娘总是这样,看似冷硬,实则思虑周详,于细节处见关切。
二月初一,舰队启航的前一日。太平公主亲自来到曲江,带来了更详细的情况,甚至还有几幅由随船画师预先绘制的、舰队在广州港集结的素描图。图中,艨艟巨舰如山耸立,帆樯如云遮天,岸上人头攒动,旌旗招展,场面恢弘壮观。
“郑和都督三日前最后一次检阅舰队,训话时言:‘此去沧海,前路未卜。然我等奉天子诏,怀揣寰宇,非为一人之荣辱,乃为大唐开万世之眼,为后人辟通途。诸君当同心戮力,不畏风涛,不惧险远,以彰我中华威德,探天地之奥秘!’听闻者无不振奋,士气高昂。”太平讲述着,眼中也闪着光,“如今广州港内外,聚集了不下十万人!番商、水手家属、各地赶来的百姓、甚至还有天竺、波斯、大食的商人,都等着看这千古盛事。市舶司的人说,港内停泊的外番商船,都比平时多了三成!”
李瑾仔细看着那些素描,手指轻轻拂过画中巨舰的轮廓,仿佛能感受到那木质船体的坚实,听到海风鼓荡帆索的呼啸。他仿佛看到了甲板上忙碌的水手,船舱内堆积如山的物资,以及郑和那张沉稳坚毅的面孔。
“明日辰时,正式启航。据观测天象的阴阳官说,明日是难得的风信潮汐皆利的好日子。”太平最后道。
是夜,李瑾罕见地失眠了。他披衣起身,独自走到庭院中。早春的夜空清澈,繁星点点,银河如练横贯天际。他抬头寻找着那些在航海中用于定位的星辰——北斗、北辰、老人星……还有那些只在南方低垂海平面上可见的陌生星宿。郑和的舰队中,有着这个时代最顶尖的“阴阳官”,他们精通星象,能通过观测星辰高度来推算纬度(虽然精度有限),并绘制了改进的“过洋牵星图”。这是舰队在茫茫大海上不至于彻底迷失的眼睛。
“你们,能找到归家的路吗?”李瑾对着星空,无声地询问。
二月初二,龙抬头。曲江池畔春寒料峭,但阳光很好。李瑾和武媚娘并未前往长安城南郊的祭海大典,也没有做任何特殊的仪式。他们只是如往常一样,在澄心苑临湖的水阁中,对弈,品茶。
然而,两人的心思,显然都不在棋盘上。棋子落得心不在焉,茶水凉了也未曾察觉。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南方。
巳时三刻(上午十点左右),一直安静侍立在一旁的上官婉儿,忽然从外间快步走入,手中捧着一只信鸽。信鸽腿上绑着一个小小的铜管。
“陛下,国公,广州飞鸽急报!”婉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武媚娘执棋的手停在半空。李瑾则直接站了起来。
婉儿迅速解下铜管,抽出里面卷着的极薄绢纸,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墨迹犹新:“辰正三刻,天晴,东南风急。郑帅率舰队鸣炮启航,帆樯蔽日,徐徐出港。岸上观者如堵,呼声动地。臣于望楼亲眼见首舰‘镇海’号率先驶出虎门,航向西南。谨此飞报。臣,广州观察使,王孝杰叩首。”
王孝杰,昔年安西宿将,如今是广州最高军政长官之一,也是李瑾当年颇为赏识的将领。他的奏报,简单,却极具画面感。
水阁中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窗外春风拂过柳枝的轻响,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嚣。
“走了。”李瑾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声音有些发干。
“走了。”武媚娘重复道,将手中一直捏着的那枚黑子,轻轻放在了棋盘一角。那不是任何一路,只是一个随意的位置。
两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尽管明知什么也看不到,他们的目光依然执着地投向南方天际。那里,只有长安城巍峨的城墙轮廓,和更远处淡蓝的天空、舒卷的白云。
但他们的脑海中,仿佛已看到了那壮观的景象:广州外海,虎门之外,浩荡的东风鼓动着如云的帆影,三百余艘巨舰组成的庞大舰队,如同一座移动的海上城池,缓缓切开蔚蓝的海面,犁出白色的航迹。隆隆的炮声(虽然此时火炮尚未大规模用于海战,但舰队装备了鸣放礼炮用的号炮)响彻海天,仿佛在向陆地告别,也向未知致敬。岸上,成千上万的人挥舞着手臂,呼喊声、祝福声、哭泣声(那是水手亲人的不舍)汇成一片海洋……
舰队将先驶向占城,在那里进行最后一次大规模的淡水与物资补给,然后,便将真正驶入浩瀚的印度洋,驶向真正的未知。
“他们会遇到风暴,会遇到暗礁,会遇到疾病,会遇到敌意或友善的土著,也会遇到从未想象过的奇观……”李瑾喃喃道,像是在对武媚娘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但他们也会看到从未有人描述过的星空,踏上从未有人涉足的土地,带回从未有人知晓的知识与物产。”武媚娘接口,语气坚定,“这是一场豪赌。用近三万人的性命,无数钱粮,去赌一个更广阔的未来。但,值得。”
“是啊,值得。”李瑾闭上眼睛,仿佛要将那想象中的帆影深深印入脑海。他毕生的一个梦想,一颗早在数十年前便埋下的种子,如今,终于化作了一支劈波斩浪的巨舰,驶向了深蓝。
他不知道舰队能否成功环绕那个星球。他不知道途中会经历怎样的艰险与奇遇。他甚至不知道,有多少勇敢的儿郎能够平安归来。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历史已经不同。大唐,这个东方帝国,终于将它的目光,坚定地投向了海洋的尽头,投向了真正意义上的整个世界。无论成败,探索的序幕已经拉开,文明的视野,将从此不再局限于东亚一隅。
春风带着暖意,吹拂着两人的白发。他们并肩立在窗前,久久凝望南方,如同两尊沉默的雕塑,在为一个时代的远行,默默送别,也默默祝福。
远处,长安城的钟鼓楼,传来了报时的钟声,雄浑悠远,回荡在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