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0章 归零之后的第一个早晨 (第1/2页)
铜钥匙在毕克定的枕头底下压了一整夜。
他没有做梦。这很奇怪——过去一年里他几乎每晚都在做梦,梦的内容大同小异:被房东赶出门、被前女友当众嘲讽、在招聘会现场被人挤掉简历。心理医生管这叫“创伤性应激障碍”,通俗点说就是穷怕了。但昨晚他一觉睡到天亮,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正好照在枕头角上,铜钥匙被阳光打亮了一半,另一半还藏在阴影里,像某种隐喻——他已经拿到钥匙了,但门还没找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笑媚娟发来一条信息,没有寒暄,没有早安表情包,只有一行字:“三家保留公司的股权确认函已经发到你邮箱。另外,孔雪娇昨晚又来了,在前台等了三个小时,保安劝不走,最后是你之前开除的那个物业经理出面赶的人。她走的时候在前台留了一封信,我替你扔了。”
毕克定盯着这条信息看了三秒钟。笑媚娟说“我替你扔了”,不是“我帮你收起来了”,不是“你要不要看看”。她直接替他做了决定。这种果断如果放在别的女人身上,可能会让人觉得越界;但笑媚娟做这种事的时候,你只会觉得她在帮你处理一笔不良资产——干净利落,连残值都不留。
他回了一条:“信里写了什么?”
“没看。撕碎之前瞄到开头几个字——‘克定,当年是我错了’。确认是垃圾,直接粉碎。”
毕克定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这大概是笑媚娟最浪漫的举动了——不是替他说好话,而是替他把垃圾扔了。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城市正在苏醒。楼下早餐摊的老板娘正在支油锅,油条在锅里滋滋地响;对面写字楼的保洁阿姨在擦旋转门的玻璃;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学生背着书包从人行道上跑过去,书包上的卡通挂件一晃一晃的。这些画面以前他也看过,但那时候看是一种心情——看,这些都是我买得起的。现在看是另一种心情——看,这些都是我差点失去的。
他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从一无所有爬到顶峰,又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亲手把顶峰还了回去。千石说这叫“归零”,但毕克定觉得这个词不太准确。零是一无所有,但他现在还有三家公司、一个女朋友、一把不知道能开哪扇门的铜钥匙,以及一年来在商场上摸爬滚打攒下的所有经验和人脉。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卷轴白送给他的。卷轴给他的是钱和权,这些是额外的;但那些在谈判桌上学会的察言观色、在陷阱边缘练出来的风险嗅觉、在绝境里被反复捶打之后长出来的心理承受力——这些是卷轴拿不走的。用游戏术语来说,卷轴给他的只是“装备”,但他这一年里升的“等级”是永久性的。
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笑媚娟,左手拎着两杯咖啡,右手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腋下还夹着一把长柄伞——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衬衫裙,头发比平时多挽了一个髻,露出整张脸的轮廓,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这是她的周末模式——平时的商务套装是铠甲,周末的衬衫裙是便装。毕克定第一次见她穿便装的时候都不敢认,因为脱掉铠甲的笑媚娟看起来不再像一张行走的资产负债表,而像一个刚睡醒的、脾气不太好的猫。
“你的三家保留公司,我昨晚做了初步的资产评估。”笑媚娟把咖啡递给他,径直走到客厅的茶几前坐下,从文件袋里抽出三份报告,摊在茶几上。毕克定注意到她已经用荧光笔标出了关键数字——不是那种花哨的粉色荧光笔,是一种很淡的灰绿色,跟她的审计风格完全一致:精准、克制、不浪费一丝多余的色彩,“第一家,你投的那家濒临破产的科技公司,现在估值翻了四十倍,但你只保留了百分之十五的股份;第二家,新能源电池回收公司,估值稳定,但行业竞争加剧,未来一年的利润率会下降三到五个百分点,需要提前做研发投入来保持技术壁垒;第三家,那个小型天使投资基金,规模最小,但回报率反而是三家里最高的——因为投的项目少,每一个你都亲自看过。这个基金现在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你那个老冤家——骆天河——他表哥名下的一家芯片设计公司,上周资金链断裂了。这家公司的技术在国内排前三,断的原因是骆天河的表哥赌博输了八千万,挪用公司资金补窟窿,被审计发现了。现在公司进入破产重整程序,没有人敢接盘,因为怕骆家报复。但我评估过了,这家公司的专利价值是负债的三倍,如果有人能在破产重整程序里以一个合理的价格拿下控股权,六个月之内就能让它重新盈利。问题是——骆家在我们放弃财团控制权的消息放出去之后,已经在圈子里放了话:谁敢帮毕克定,谁就是骆家的敌人。所以我们手里这个基金,可能是唯一一个还愿意、也还能接这个盘的资金方。”
毕克定喝了一口咖啡。咖啡是美式,苦得他皱了皱眉,但脑子被苦味一激反而清醒了不少。笑媚娟带来的这份报告,表面上看是一次普通的投资机会分析,但底层藏着她的逻辑:毕克定不是普通人了,至少现在不是。卷轴收回了财团,但没有收回他这一年建立的所有信用记录和战绩。在商界,一个曾经站上过顶峰的人,即使暂时下山了,他的眼光、判断力和行事风格,也是普通的投资人没法比的。这就是他现在的核心竞争力——不是钱,是别人对他的信心。
而笑媚娟在干什么?她在用这份报告告诉他:你的信心还在,我的信心也还在。而且我已经在给你找路了——不是安慰你,不是陪着你感叹命运,而是直接给你出了一套完整的投资方案。这大概就是笑媚娟式的温柔,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拥抱亲吻,只有一份用灰绿色荧光笔标注过的、逻辑严密到无可挑剔的资产评估报告。
“骆天河那边,我亲自去谈。”毕克定把杯子放下,用手指点了点报告上的那个公司名字,指尖按住的地方恰好是笑媚娟用荧光笔划出专利估值的那一行,“他不是放话了吗——谁敢帮毕克定,谁就是骆家的敌人。那我就让他看看,毕克定不需要别人帮。我要以市价的七折收购这家公司,然后带着它在六个月内盈利,让骆家看看什么叫——”
“什么叫你毕克定不需要靠财团也能活。”笑媚娟替他把话说完了,端起自己那杯拿铁抿了一口,嘴角有一点很淡的笑意,“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下次再遇到千石那种级别的考验,不准一个人扛。我站在旁边不是给你当啦啦队的。”
毕克定从茶几对面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她的指尖还是凉的,咖啡杯的温度也没能暖透。她的投资眼光比百分之九十九的男人都毒,她的谈判技巧能让老狐狸们拍桌子走人然后再灰溜溜地回来签字,但在感情这件事上,她所有的防备都像那层灰绿色的荧光标记——看着清晰冷静,其实薄得透明。她需要他的一句承诺,而且她敢开口要。这种女人,你给她一分真心,她能用一辈子慢慢还你。
“我答应你。”他说,“下次再有这种考验,卷轴的、财团的、外星人的——不管是谁出的题,咱俩一起交卷。”
下午三点,毕克定去了那家芯片设计公司。
公司位于高新区一栋灰扑扑的写字楼里,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前台没有人,桌上的电话线被扯断了,垂在桌沿晃荡。会议室里的白板上还画着上个月的产品迭代路线图,笔迹潦草而匆忙,显然最后一场技术会议是被硬生生打断的。研发部的工位上还有水杯、充电器、一盆已经蔫了的绿萝——这些日常用品的主人走得很急,像是被一阵风卷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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