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帷帽之后 (第2/2页)
裴寂!李建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个老狐狸,自己不出面,却把元吉推到前面。成功了,他或许能分一杯羹;失败了,也可推得一干二净。
“突厥人想做什么‘买卖’?”李建成追问。
“具体没说透,只暗示与河东刘武周有关,想了解长安对河东的真实态度,还有……秦王殿下的动静。”李元吉道,“他们出手阔绰,预付的‘诚意’就有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个手势。
李建成沉默良久。与突厥勾结,风险极大,一旦暴露,便是万劫不复。但诱惑也同样巨大。若能掌握秦王动向,甚至借突厥之力牵制或消耗秦王……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在他心底蠢蠢欲动。
“元吉,”李建成最终缓缓开口,“此事风险莫测。你可与之虚与委蛇,探听虚实,但绝不可留下任何文字凭证,不可承诺具体事宜,更不可亲自出面。一切通过那个管事转圜。记住,你只是对‘生意’感兴趣,其他一概不知。若觉不妥,立刻抽身。”
“我明白,大哥。”李元吉点头,“我会小心的。那……要不要告诉魏徵、王珪他们?”
“暂时不要。”李建成断然道,“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只需定期将情况告知于我便可。”
李元吉领命,又闲聊几句,便悄悄离去。
李建成独自坐在昏暗的殿中,心绪难平。与突厥暗通款曲,无疑是饮鸩止渴。但眼下困局,似乎又别无他法。裴寂的暧昧态度,更让他觉得此事背后水很深。
“世民……你若知道你的好弟弟和突厥人可能有了勾连,会作何感想?”李建成低声自语,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随即又被深深的忧虑淹没。
他不知道的是,他所以为的“突厥商人寻求生意伙伴”,实则是突厥信使在寻找和确认“长安之眼”。而裴寂,正是在利用李元吉的莽撞和太子的困境,进行一场危险的投机,试图在秦王与太子之间,甚至在唐廷与突厥之间,左右逢源,攫取最大利益。
正月二十一,午后。永兴坊秘密联络点。
杨军收到了来自薛仁贵的紧急报告。经过对修德坊一带的细致排查和眼线辨认,那辆青篷马车最终被确定驶入了修德坊东南角一座三进宅院的后门。那座宅院的主人,经查是裴寂一位远房侄子的产业,但该侄子常年在外为官,宅院实际由裴府一名姓胡的管事代为打理。而昨日,有人看见裴寂府上的大管家,曾出入该宅。
“裴府大管家……”杨军看着报告,线索再次指向裴寂。康福禄伙计典当的带“裴”字戒指,消失于修德坊的马车,裴府管家出入的宅院……这已经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
几乎同时,另一路监视康福禄妻弟(长安县户曹佐吏赵五)的人回报:赵五昨夜与人吃酒,酒醉后吐露,月前曾受姐夫康福禄所托,帮忙“留意”一批从灵州来的胡商登记,并暗示“上头有人打招呼,行个方便”。赵五酒醒后矢口否认,但神色惊慌。
“灵州来的胡商……”杨军在地图上找到灵州,那是通往河套、连接突厥的要道之一。时间、路线都对得上。
将所有线索串联:突厥信使(胡商)持密信入长安,通过粟特商人康福禄中转掩护,康福禄利用妻弟赵五在县衙的职务之便,为其登记提供便利或遮掩。信使需要联络“长安之眼”,而“长安之眼”很可能通过裴寂府上的渠道(管家、无名宅院)与之接触。那个帷帽人,或许就是裴寂派出,或与裴寂关系密切的中间人。
逻辑基本形成,但缺乏最关键的证据——直接证明裴寂知情或指使的证据,以及帷帽人的确切身份。
“先生,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负责传递消息的亲随问道。
杨军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两件事。第一,让薛副统领派人,严密监控那座修德坊的宅院,尤其是裴府管家的动向,若能找到机会潜入搜查最好,但绝不能暴露。第二,对康福禄妻弟赵五施加压力,他不是酒醉失言吗?那就让他‘再醉一次’,看看能不能套出‘上头打招呼’的那个人是谁,用什么方式打的招呼。记住,要巧妙,不能让他察觉是故意套话。”
“是!”
杨军走到窗边,望着阴沉的天色。山雨欲来风满楼。裴寂这条老狐狸,终于要露出尾巴了吗?如果真是他充当了“长安之眼”,或者至少是重要一环,那牵扯就太广了。宰相通敌?哪怕只是暗中传递情报,也足以引发朝堂地震。
必须拿到铁证。不仅要抓住帷帽人,还要找到裴寂与此事直接关联的书信、信物或口供。这难度,比对付韦氏更大。
他想起李世民那句“不能打草惊蛇”。对付裴寂,必须更加谨慎,一击必中,否则后患无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另一名亲随闯入,脸色发白:“先生!不好了!西市传来消息,‘金驼’邸店……刚刚起火!火势很大,我们的人进不去,里面情况不明!”
“什么?!”杨军猛地转身,如遭雷击。
灭口!这是有人要掐断线索!
“立刻通知杜长史和殿下!通知薛副统领,派人控制火场周边,搜寻可疑人员,尤其是试图逃离的胡商或康福禄!快!”杨军急声下令,心中却是一沉。对方动手如此之快,如此决绝,说明他们已经察觉到了危险,或者……得到了某种指令。
火光,在长安城西市冲天而起,浓烟滚滚,映红了半边天空。刚刚理清的线索,似乎又要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烧成灰烬。但杨军知道,越是如此,越说明他们追查的方向是对的。对手的疯狂,恰恰暴露了他们的恐惧。
“想烧光证据?没那么容易。”杨军抓起披风,大步向外走去,“备马!去西市!”